天刚亮透，陈默推开检修口盖板，沿台阶下去。穿过横向通道，推铁门，进了设备间。旧水泵还是原样，铁板盖得紧。他掀开看了一眼，铁盒还在，没有新东西。合上，放回原位。他起身沿后墙走，在墙角发现一块砖颜色发浅。抽出来，砖洞后是一条窄缝，有风从外面透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气。
他侧身挤过去。外面是条干涸的排水沟，沟沿有半截锈断的铁栅栏，锁扣已经松开。他爬上去，摘下挂锁，推开栅栏。外面是条窄街，两侧旧砖墙，路面湿着，路灯还没灭，黄光落在墙根，像从夜里没抽走的一层薄纱。
林雨棠的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找到了？”
“找到了。排水沟通到窄街，能见着地面。”陈默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一眼。这地方和之前走过的那条窄街几乎一样，只是更窄些，方向也略偏北。
林雨棠绕到窄街对面，手电别在腰后，朝他走过来：“这和我上次找你的街是不是同一条？”
陈默摇头：“不是。这条没走过。”
两人沿街走。陈默走得不快，经过一扇旧门洞就扫一眼锁孔。大多锈死，有些连门板都掉了。走到街尾拐角，他看见一根旧电线杆斜在墙边，杆底地面鼓起来一块，像新填过。他蹲下按了按，土松，边上还靠着一把旧铁锹，锹头有湿土。
他拿锹挖了几下，土不实，挖起来很顺。挖到小臂深，碰到硬物。拨开土，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比之前的都大。掀开，里面一把短柄铁镐，一张纸条。他展开，字迹还是那人的：
“铁镐是用来拆墙的。备用泵房北墙有一段是后砌的，拆开之后能通到主排水管。”
陈默把纸条折好，铁镐拎在手里。铁盒放回坑里，土回填踩实。他起身对林雨棠说：“回去，拆墙。”
回到住处，小织已经起了。她把昨天剩的饭炒了，灶上还温着一壶水。陈默把纸条念了一遍，小织听完，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先吃。墙又跑不了。”
陈默坐下扒了两口。林雨棠也端了碗，吃得快。小织自己没吃，只把水壶提过来，给两人倒满。陈默抬头看她一眼，知道她也要去，但没说话。
再下检修口时，三人一起。
陈默走在最前，林雨棠居中，小织提着一盏旧矿灯断后。穿过设备间，进了泵房，陈默沿北墙走。中段位置，他蹲下来，手掌贴墙试。有一段墙面摸着发涩，灰浆不实，砖缝里填的是干灰。他用短刀把表层刮掉，露出砖缝。铁镐尖卡进去，一压，第一块砖出来了。他拆了八块，露出个能侧身的口子。
他先钻过去。里面是旧排水管，管径不宽，但能直起身。内壁干燥，空气很闷，带着陈年灰土味。他往里走，管道拐了个弯，光线一亮。尽头是道旧铁栅栏，锁扣锈断，一推就开。他走出去，又是那条窄街。只是这次，他知道自己没走错。
林雨棠和小织先后从管道里钻出来，三人站在窄街里。陈默回头看小织：“这条路通到北边。尽头有堵矮墙，推开就是荒地。”
小织拍拍袖口上的灰：“那去推。”三人沿窄街走到头。矮墙根上果然有几块砖已经酥了，陈默用铁镐轻轻一敲，半面墙塌了。他扒开碎砖，迈出去。
外面是荒地。天已经大亮，远处有公路，再远处是城镇灰蒙蒙的轮廓。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雨棠走出来，站到他旁边：“这条路走完了。”
陈默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破墙里那条窄街，又看看远处的公路，像要把这个出口的位置刻进脑子里。
小织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矿灯已经灭了，灯罩上还凝着一层水汽。她看着陈默：“这路以后能用上。”陈默点头：“能。从排水管出来，穿过窄街，翻过矮墙，就到这片荒地，再往下就是公路。”他转身往回走，“先留着。别让人知道。”
三人原路返回，把砖块虚掩回原位，没再封死。回到住处，陈默把铁镐立在门后，坐在桌边，把地图拿出来，用笔在最北端画了个小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口。
小织看了一眼，没说话。林雨棠也坐下，把灰烬卸下来放在桌边。屋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地上的人影缩得很短。风吹过来，把门后那把铁镐吹得晃了一下，像在替这条路点了点头。
那之后几天，陈默没有再下井。他白天在矿区外围转，把北边荒地到公路的那段路来回踩了两遍，确认沿途没有塌坑，也没有新翻动的痕迹。林雨棠陪他走了两趟，之后就被小织叫回屋里帮忙缝补衣物和加固门窗。三个人像一下子从地底回到了地上，日子变得很轻。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夜里他常醒，听风从北边来，呜呜地擦过房檐。他想起井下那热风，想起老拐说的话——水房进不得，右拐是水房。他还想起那条从坑边一路拖到检修夹道的痕迹，和那个穿着灰蓝工装、已经不像人的东西。
这一天傍晚，他正往灰烬的枪带上抹油，小织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老拐。老拐换了身干净些的衣服，走路还是跛，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怕自己摔倒。
“他来找你。”小织说。
陈默放下枪带，看向老拐。老拐没坐，站着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旧，黑乎乎的，用麻绳捆着。
“这是什么？”陈默问。
“泵房下面拆出来的东西。”老拐说，“你肯定用得上。”
陈默解开麻绳。里面是半张发脆的图纸和一块带扣的铁片。图纸画的是北区地下管线，有几处被圆珠笔圈过，其中一处正是水泵底座的位置。铁片巴掌大，弧形的，像从什么机器外壳上割下来的，内面刻着几个数字，字口被灰填满。
“这数字我见过。”陈默把铁片翻过来，“和墙上那块铁牌上的对得上。”
老拐点头：“这铁片是从水泵壳里掉出来的。那水泵不是原装，是后配的。你把铁片拿上，它是个销子。”
林雨棠从里屋出来，接过铁片看了看：“销子？像安全阀上的定位片。”
“对。”老拐看她一眼，“这姑娘懂。”
陈默把铁片和图纸并排放好，抬头问老拐：“你当年拆泵的时候，还见过什么？”
老拐沉默了一会儿，别过头，像在看门外越压越低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见过一个洞。就在泵房北墙后头。那时还没人敢拆墙，只有我半夜偷偷凿。我凿开三块砖，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机器转，又像有人磨牙。我就又给堵上了。”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那堵墙被谁重新砌过了，手艺比我好，灰抹得平。”老拐干笑了一声，“不是我干的。是你们说的那个人。他把我堵回去的口子，重新留了一道缝。”
陈默站了起来。这么说来，那道墙不是老拐封的，是那个人重新砌的。墙里还留了缝，就是为了让人再拆开。
“今晚别走了。”陈默说，“你睡里屋。明天带我们下去，找那个洞。”
老拐摆摆手：“洞别找。找不得。”他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那洞现在怕是通到水房了。水房进不得。”
“我知道。”陈默说，“你明天只带到墙前，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老拐看着他，好半天才点了下头。夜风从北边卷过来，把院角那堆碎草吹得打了几个旋。远处矿区方向，不知是谁拉了下旧铃，响了一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第二天一早，老拐就坐在门槛上等。陈默出来时，他正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头低着，像在数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现在走？”
“现在。”陈默把灰烬挎上，回头看了眼小织和林雨棠。两人都已收拾好，一个拿了矿灯，一个别着短刀。
老拐领着他们走了一条没走过的路。从住处后头的小巷拐出去，贴着老围墙根绕了半圈，最后在一处被野藤盖住的地井前停下。他蹲下，扯了扯那些枯藤，露出块旧木盖。木头已经朽了，中间裂着大缝，往下一看，黑得不见底。
“这是排水沟的旁支。”老拐说，“下去，沿着沟走，能绕开那口井直接到泵房后墙。”
陈默点了点头。他掀开木盖，一股潮气从下面冲上来，比检修口那边更阴，像泡了腐叶的地窖。他先下，脚踩到的是软泥，胶靴陷进去半寸。林雨棠和小织跟着下来，老拐最后下来，顺手把木盖又拉回半掩。
沟不高，得弓着腰走。四壁是黑乎乎的砖，脚下泥里混着碎砖和草根。老拐在前面打手电，光一晃一晃，像鬼火在飘。走了十几分钟，沟渐渐变高，能直起身。老拐站住，指了指右侧墙壁：“从这再往前十几步，就是泵房后墙。我以前凿的就是那边。”
陈默把手电往他指的方向照去。墙面上有片颜色明显偏浅，大约一人宽的砖面和周围接缝不齐。他走过去，抽出短刀，用刀柄轻轻敲了敲。声音比旁边脆，后面不是实土。
“就这。”他回头看了眼林雨棠，“拆。”
林雨棠递过铁镐。陈默把刀收起，镐尖插进那条浅缝，一撬，几块碎砖落下来，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洞里涌出一股风，很轻，带着湿灰味。风里有声，极远，像谁在深处一下一下敲着管子。
“你听。”小织低声说。
陈默侧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墙后面更深的地方传过来。老拐脸色发白，退到沟壁边，抓住一根凸出的旧管才站稳。
“就是这个声。”他喉咙发紧，“那年我听见的，一点没变。”
陈默把手伸进洞里试了试。风从指缝间漏过，凉的，不像那晚在井下遇到的热风。他缩回手，对林雨棠和小织说：“我先进去看一眼，你们在洞口守着。”
小织没吭声，只把矿灯递给陈默。林雨棠说：“洞口小，别逞强。”
陈默把矿灯挂上肩带，侧身钻了进去。砖洞很薄，里头是条夹层，只够人弓着身子慢慢挪。他一边挪一边听。那敲管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节奏不稳，时快时慢，像在用指甲或小石块一下下磕。他停下来，关了矿灯，眼前全黑，那声音却更清楚了，就在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重新开灯。光柱里，夹层到了头，前方是一道铁管，管口锈烂了，黑洞洞地敞着。声音正是从管子里传出来的。他凑近，看见管口边缘有几道抓痕，很新，翻出的铁茬还是亮色。
陈默没有伸头。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出夹层，回到洞口。小织和林雨棠都紧盯着他，老拐也往前凑了凑。
“里面是根旧铁管，口上全是指甲印。”陈默说，“声音从管子里出来，很近。”
老拐咽了口唾沫：“我没骗你们。管子里面的东西会学人，你敲它，它就回你。你进去，它就知道你来了。”
陈默把灰烬摸出来，枪口朝上，慢慢上了膛。他看了老拐一眼，说：“你听没听过，它怕油。”
老拐一愣，点点头：“听过。”
陈默从内袋掏出个扁油瓶，还剩半瓶。他拔开塞子，把油慢慢倒进夹层，又用短刀挑了点泥堵住洞口下方，让油渗进那根铁管的方向。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手电交到小织手上：“等我出来。”
他一手提枪，一手撑地，又钻了进去。林雨棠没拦，只把刀握紧，守在洞口。小织举灯照着他的后背。老拐脸色青白，站在最后，嘴里不知在念什么。
夹层里油味浓得呛人。陈默低声叫了一句：“里面有人吗？能听见就敲两下。”
静了一瞬。接着，那根铁管里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在回应。
陈默没再靠近。他咬开打火机，点着一小团浸了油的破布，朝管口扔了进去。火焰一下窜起，把夹层照得雪亮。管子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声，像铁钉划玻璃，又像老鼠被夹住尾巴。接着是“咕噜”一响，像什么东西从管子里往下滑走了。
火在管口烧了十几秒，灭了。陈默退出来，满脸烟灰。小织忙用袖子给他擦。老拐腿一软，蹲在地上直喘。
“它走了。”陈默把灰烬收回，看着那个洞口，“暂时不会出来。”
他转头看向老拐：“那根管子，通到哪里？”
老拐抬起脸，眼珠乱转，半天才憋出一句：“水房。那管子通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