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重新掀开铁板，沿台阶走下去。铁箱还在原来的位置，表面那层细灰没被动过。他打开盖子，地图还叠在里面，折痕还是他上次压的那几道。他没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铅笔线的终点还是那个通风井的位置——然后合上盖子，沿台阶走回地面，把铁板盖好，土推回去拍实。
回到住处，小织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水壶嘴冒着白汽。“地图还在？”
“在。位置没变。”他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在描那条铅笔线的走向。“那条路我没走错。标的方向是对的。”
“下一步怎么走？”
“沿着那根线走到底，然后找它接上哪条路。”他站起来，把灰烬挂回腰侧，手指扣了一下带扣，“今天走完。不回来看地图了。”
他推开门。外头是阴天，云层压得低，矿区北侧的方向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他走到北侧入口，掀开铁板，沿台阶走下去。这次他没把地图放回铁箱，而是取出来握在手里，边走边看。铅笔线从他脚下这个位置往北偏东延伸，穿过旧采掘面，拐向通风井。沿路的参照物他已经记住了——旧车辙印、封堵的砖墙、支架的钻孔排。
他走了大概两袋烟的功夫。路在通风井的位置停了。他蹲下来，确认地面的纹理——碎石和干土混合，和地图上标注的终点描述一致。通风井的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着，水泥板边缘打了四颗膨胀螺栓，螺栓上的锈迹发黑，不像是近期动过的。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井口封着，这条路到这里就算到头了。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不是死路，是暂时到头。
沿原路返回住处。他把地图放在桌上，手指在终点的位置上点了点。“路是通的。”
小织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等它自己接上下一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窗框落进槽口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浅。半夜醒了一次，听到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裹着远处野狗的叫声。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摸到枕头边的枪带。那条路不会跑，它就在那里停着，等他下一次走过去。
两天后他又去了一趟。铁板还盖在原处，推开的土面上没有新痕，连草籽都没多一颗。他掀开铁板，沿台阶走下去，在铁箱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盖子，确认地图还在，然后沿那条路重新走了一段。走到终点，蹲下身，用手背贴了一下地面——土是凉的。但有一层细灰被风压实过，表面光滑得像被抹了一刀。
温度正常。位置没变。一切和他上次离开时一致。
他站起来，沿原路返回。进屋的时候小织刚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又去看了一趟？”
“确认了一遍。”他把地图放下，坐下来，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全部路线确认。
陈默重新走进矿区，穿过那道已经开过的铁门，沿台阶走下铁板下方的通道。他没有停步，直接走到地图上那段路的终点——通风井的位置。蹲下，手掌贴地，温度和上次一样，凉的。
他站起来，沿终点的方向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地面上多了一道刮痕。
不是那种土层自然龟裂的纹路。是一道连续的、有方向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拖过去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指腹沿着刮痕方向摸了一下——土渣还带着潮气，没完全干透，翻出来的土面颜色比周围深半个色号。
新刮的。今天，或者昨天晚上。
“这里多了一道刮痕。”他侧过头，对着衣领的方向说话，“不是土质收缩形成的。”
小织的声音从衣领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嘶嘶声：“有多深？”
“不深，但方向是连续的。硬物拖过留下的。”他沿着刮痕的方向继续走，刮痕延伸了大概七八米，在一堵旧砖墙的底部消失了。
这面墙他上次没见过。可能本来就在，但上次他走到终点就停了，没往这个方向多走几步。
他蹲下来，检查砖墙底部。有一块砖的边缘比周围的砖更光滑，那种被反复摸过的光滑，棱角已经磨圆了。他用短刀沿砖缝划了一圈，灰浆干透了，但很薄，没几下就碎了。砖块松了。抽出来。
砖洞不深，里面放着一只铁盒。这只铁盒比之前那几个都小，大概一个巴掌大，盒盖没生锈，合页还是亮的。他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卷胶带和一张纸条。胶带是普通的透明胶带，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胶面还没发黄。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和之前那些纸条一样，笔画收尾的地方有顿点：
把胶带贴在你找到刮痕的位置。然后走远一点。
他把胶带和纸条收进口袋，铁盒放回砖洞，砖块塞回去对齐。
走回刮痕的位置，蹲下来。撕下一段胶带，大概一掌长，贴在地面刮痕的末端，用手指把胶带两头压实。站起来，退后几步。
大概退了五六步的距离，地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咔嗒那种脆响，是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一块石板被压平了，或者什么东西就位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胶带贴过的位置。地面温度比周围高一点，大概就高那么一点，但够明显了。凉的土和温的土，手背分得清。
他沿原路返回住处。推开门的时候小织正在窗边站着，转过身看他。
“贴上了？”
“贴上了。”他把胶带和纸条放在桌上，坐下来。“地面温度升高了一小块。”
小织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那卷胶带在手里转了转。“他留胶带是什么意思？不是封东西用的。”
“是标记位置用的。”陈默站起来，把灰烬挂回腰侧。“温度升高，说明地面下面有东西。”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枪带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胶带。透明的，超市货，和他小时候在学校手工课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明天带工具过去。把胶带贴过的那块地面挖开。”
他关上门。风在窗外又吹了一阵，然后停了。
那天晚上他把短刀磨了一遍，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折叠铲，试了试锁扣，还好使。他把两样东西放在门口，坐下来，把胶带拿在手里又看了看。胶面粘着一粒极细的土渣，是贴刮痕的时候沾上的。
地面下面是热的。热的就不是死物。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窗外还是深蓝色的，街道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那条常叫的野狗都还没醒。小织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几下，又安静了。
他把短刀插进腰带上的皮鞘，折叠铲拿在手里掂了掂。铲子是上个月从废料堆那边捡回来的，木柄有点裂，他用铁丝缠了两圈，握上去还算趁手。推开门，冷空气扑面涌进来，带着矿区那边飘过来的焦炭味，比白天的时候更浓。
走到铁板位置的时候天边才开始泛灰。他掀开铁板，沿台阶走下去，这次没在铁箱那儿停，直接穿过去，走到通风井终点，然后继续往那道刮痕的方向走。
胶带还贴在地上。昨天他走的时候用手指压实过，现在四个角都还贴得牢牢的，胶面底下粘了一层薄灰。刮痕从胶带的位置继续往前延伸了一小截，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没有人动过。
他把折叠铲甩开，锁扣咔嗒一声扣死。
第一铲下去，土层比想象中硬。表面那层干土还好，往下挖了大概十公分就开始碰到碎石和煤渣混在一起的压实层，铲尖撞上去火星都没溅出来，虎口倒是震得发麻。他把铲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继续挖。
挖到快两拃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撞上去是脆的，这个声音是闷的，铛的一声，金属碰金属。
他蹲下来，用手把坑底的浮土拨开。土层下面露出一块铁板，比铁箱盖子大，大概有半张桌子那么大。铁板表面有一层防锈漆，暗红色的，漆面起了一些小泡但没有大片脱落。边缘焊着一圈角铁，焊缝上打了四个螺栓孔，但只上了两颗螺栓，另外两个孔是空的。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铁板表面。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温度——太阳还没出来，而且这块铁板埋在土里。是从下面传上来的热。
他把两颗螺栓拧开。螺栓没有锈死，螺纹上涂过黄油，拧起来很顺，转了几圈就松了。把螺栓放在一边，手指扣住铁板边缘，往上掀。
铁板掀开一条缝的时候，一股热气从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也不是霉味，是那种机器运转久了之后会有的味道——热机油、烤漆、还有一点橡胶管老化的甜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热气托着，从铁板下面的黑暗里往上翻。
他把铁板完全掀开，靠在旁边的土堆上。
下面是一个竖井。不深，手电筒照下去能看到底，大概三米左右。井壁是用砖砌的，砌得很规矩，砖缝横平竖直。底部靠墙的位置盘着一捆电缆，电缆是黑色的，拇指粗，外面包着一层编织网，沿着井壁往上走，消失在他头顶的土层里。井底中间放着一只铁箱，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大概有行李箱那么大，箱体上铆着一块铭牌。
他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电缆是新的，编织网上没有积灰，铁箱的合页上也没有锈。这口井不是废弃设施。有人在维护。
他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井口边上，铲子也搁在旁边。手撑住井口边缘，脚先下去，踩着井壁上凸出来的砖缝，一步一步往下爬。砖砌得很平整，落脚的地方好找。爬到井底，弯腰摸了一下那捆电缆——外皮温热，有一股极轻微的嗡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是电流通过的时候带动的机械振动。
铁箱没锁。他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把手电筒，电池已经装好了，按了一下开关，光柱雪亮；一包压缩饼干，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三个月前的；两瓶水，矿泉水瓶，封口完好；一卷绳子，尼龙的，大概小指粗；还有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拿起来。字迹还是那个人的，但这次写得更短，只有一行：
休息一下。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