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屏幕上是《永恒帝国》的论坛首页,置顶帖的标题加粗标红,像一滴血糊在眼睛上——首杀奖励,十万元。
他往下滑。
“哎,你们说这十万块真能拿到吗?别是噱头吧?”
“我听说这游戏有内部人支持,背景硬得很,奖金应该假不了。”
“内部人?什么内部人?”
“这能跟你说?反正我表哥在游戏公司上班,说这项目投了几个亿,不差这点钱。”
陈默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几个亿。投了几个亿的游戏,首杀奖励十万块,听着不少,但扔进那几个亿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这十万块对他来说,是命。
他继续往下滑。
“我听说啊,这游戏Npc触发条件挺难的,有人内测时候玩了一礼拜,连个隐藏任务的毛都没摸着。”
“何止难,我看了个攻略,说Npc好感度系统复杂得要死,你跟她说话语气不对都能给你降好感。”
“那首杀那个隐藏任务得啥样?”
“反正不是咱们普通玩家能碰的。”
陈默把手机放下。
不是咱们普通玩家能碰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根刺扎进了某根神经。普通玩家碰不了,那他呢?他不是普通玩家。他是失业的、欠房租的、银行卡里只剩八百七十三块的陈默。他跟普通玩家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比别人更缺这笔钱。
他看了眼桌上的头盔。
黑色的,哑光的,侧面印着《永恒帝国》的logo,线条冷硬。头盔是彩票中的,三十块钱三张刮刮卡,刮到第三张的时候,一个头盔图案露了出来,彩票店老板的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
“你手气可以啊。”
可以什么。他手气要真可以,就不会失业,不会交不起房租,不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数裂缝。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只头盔是这几年来唯一的好运气。
陈默重新拿起手机,点进一个标题写着“内测阶段已知线索整理”的帖子。加载了半天,弹出来一行字——
“内部资源,无法观看。”
下面评论十万+,全是骂的。
“不能看你置顶干嘛?”
“耍猴呢?”
“管理出来挨骂。”
陈默往下划了两下,全是重复的脏话,没一条有用。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那个头盔,盯了很久。
头盔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个黑色的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他拿过头盔,翻到侧面,摸到一个细长的接口。他翻了一下盒子,从泡沫底下抽出一条Id码线,一头是标准插口,另一头是一根细细的芯片条,薄得能透光。他把芯片条插进头盔,咔哒一声,卡进去了,严丝合缝。
陈默拿着头盔坐回椅子上,靠背往后仰了仰,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他把头盔举起来看了两眼——黑色的外壳,内衬是软的,摸上去像记忆棉。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去。
眼前一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然后耳边响起一道机械音,不带感情,像金属在金属上刮。
“身份验证中……验证成功。”
“欢迎进入《永恒帝国》。检测到您为首次登录,正在为您创建角色……”
陈默睁开眼。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字体很大,像有人拿毛笔写在玻璃上。
“检测到您是第500号中奖玩家,正在为您抽取天赋……”
光幕闪了一下。像老式电视机换频道,闪了一下就稳住了。
“恭喜您获得隐藏唯一天赋——【洞察】。”
“效果:目标会显示‘弱点’,击中弱点可造成5倍伤害,同时有概率获得隐藏物品。”
陈默愣了一下。
隐藏?唯一?
这两个词砸在他脑子里,砸得他有点懵。他在游戏论坛里看过类似的帖子——隐藏天赋,全服只有几个,几千万玩家抢几个名额,比中彩票还难。他中了彩票,又中了隐藏天赋?三十块钱刮出头盔,头盔里刮出天赋,他陈默什么时候变成天选之人了?
光幕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跳转到下一屏。
“请选择您的职业。”
六个图标一字排开,每个下面都有说明。
战士:近战物理,高生命高防御,适合前排。
刺客:近战爆发,高暴击高闪避,适合偷袭。
法师:远程法术,范围伤害,控制技能多。
牧师:治疗辅助,增益状态,团队核心。
召唤师:召唤生物作战,可培养多种战宠。
枪械师:远程物理,火器专精,高穿透高爆发。
陈默的目光在六个图标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后一个——枪械师。
枪械师。
他玩过的游戏里,枪械师并不多见。传统网游都是弓手,射箭的,拉弓要蓄力,射出去还要算抛物线。这个直接上枪,扣扳机就行。他把手指移上去,光幕弹出一行小字。
“隐藏职业适配度:高。建议选择。”
适配度?是因为洞察天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陈默没想那么多,手指点了下去。
光幕又闪了一下。
“游戏未开服,请于明早十点进入游戏。”
“明早十点……”陈默念叨了一遍,把时间刻进脑子里。他摘掉头盔,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他把头盔小心地放在桌上。
然后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纸皮的,边角磨毛了,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已经褪色了。他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不锈钢表带,蓝色表盘,秒针还在走,咔咔咔的,不急不慢。
这块表是他几年前上班时买的,攒了两个月工资,三千多块。那时候他还有工作,还在游戏公司做策划,每天穿着衬衫挤地铁,觉得自己能在这个行业干一辈子。后来沉浸式网游出来,传统端游一夜之间死了,公司撑了半年,散了。
他拿起表,表盘在路灯的光下发着暗蓝色的光。秒针还在走,咔咔咔,像是在替他倒计时。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床底,把表揣进口袋,出门。
典当行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高价回收”四个字,红底的,褪色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陈默把表递过去。
老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又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表盘,再举起来照了一遍。
“一千。”
“这表我买的时候三千多啊!”陈默的声音有点激动
“那是你买的时候。”老板把表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现在最多一千二,现在你到底卖不卖?”
陈默站了两秒。两秒里他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跟表盘里的秒针一个节奏。他看着那块表,蓝色的表盘,不锈钢表带,磨出几道细小的划痕。
“卖。”
老板扫码,一千二到账。手机震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看了一眼,余额从八百七十三变成两千零七十三。房租两千八,还差七百多。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表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房东发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筒里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下次早点交,别回回都催。”
陈默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加快脚步。路过彩票店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老板还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那张《永恒帝国》的海报还贴在墙上,边角卷起来了,在路灯下反着暗光。
明天早上十点。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屋里黑着,电脑屏幕还亮着,待机画面是一张游戏壁纸,青山绿水,阳光普照。他坐下来,刚靠到椅背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代肝,那几个代肝的单子还没打完。
他赶忙打开电脑,登录账号。
消息提示音炸了。
叮叮叮叮叮——连着响了五六声,每一声都像有人拿针扎他耳膜。他点开。
第一条:“抱歉啊,我决定玩《永恒帝国》了,这个月结束就不续了。”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模一样的内容。
五条消息,五个老板,全停了。
陈默盯着屏幕,盯着那五条整齐划一的“抱歉”,盯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衬得眼眶底下的青黑更深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像是也在叹气。
他起身去烧水,撕开一包泡面,面饼扔进锅里,调料包撕开挤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路灯亮着,光晕黄黄的,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过去,外卖箱在后座颠了一下,哐当一声,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水开了。
他把面倒进碗里,端着回来坐下。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屏幕上的字。他一边吃一边刷论坛,《永恒帝国》的帖子还在刷屏,有人晒预约截图,有人猜隐藏任务,有人骂那个“内部资源”是骗点击的。他划了两下,没意思,把手机放下了。
吃完面,他把碗扔在桌上,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堆泡面桶。五六个,摞在一起,有的还留着汤,干了以后结成一层油膜。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摞好,抱下去扔了。
回来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坐回电脑前,把那些代肝的单子一个一个点开,确认,然后点完成。鼠标每点一下,心里就空一块。点完最后一个,屏幕上干干净净,连个图标都没有。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
又看了一眼和房东的聊天记录,那笔一千八的转账她收了,没再说话。还差一千。
他关掉电脑,把头盔拿过来放在面前,盯着看了很久。头盔的黑壳在台灯下反着暗光,logo上的线条像两道刀疤。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他起身,去把窗帘拉上。窗帘布很薄,透光,路灯的光还是渗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灰白色的斑。
他回到桌前坐下,手放在头盔上,没戴。
“这个游戏……可能是我最后一个机会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没有人回答他。
“但愿能遇到好东西吧……”
他把头盔往面前挪了挪,指腹擦过内衬的软绒,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些。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等发令枪响的那种快。
“今天晚上不睡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台灯拧暗了一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转着那些帖子、那些评论、那句“内部资源,无法观看”,转着转着,眼皮沉了。
他猛地睁开眼。
不能睡。明天早上十点,不能迟到。他把台灯拧到最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拿起手机,点开《永恒帝国》的官方页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规则、职业、天赋、首杀活动,看了三遍,背下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五。
离十点还有十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