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嗡——嗡——嗡——”
闹钟像只苍蝇在床头柜上撞。他眼睛没睁，手伸过去摸，摸了两下才摸到。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看了一眼。房东。
他接了。
“陈默！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没等他开口，那头的嗓门已经劈过来了。语速很快，像连珠炮，字字带刺。“拖了三天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房子也要还贷的？你不交，我拿什么还？”
陈默坐起来，脑袋还昏着。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阿姨，再宽限两天……”
“宽限？我都宽限你三天了！”房东打断他。“我不管！最迟明天！明天必须把钱打过来！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头已经挂了。
嘟——嘟——嘟——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钻进来，斜在地板上，灰蒙蒙的。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昨晚没关的游戏页面。画面停在角色选择界面，那个穿着新手皮甲的小人歪着头看他。
陈默点开西南银行App。
余额：873.00元。
他又点开房东发来的租金账单。
房租：2800元。
还差1927。
手机又亮了一下。房东微信发来一条消息：“小陈，不是阿姨难为你。阿姨也要还房贷的。明天啊，一定。”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阿姨，能不能再……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咯吱，像是也在叹气。墙上贴满了游戏海报，边角卷起来了，泛着黄。那是几年前他在游戏公司上班时贴的。那会儿刚入职，干劲足得能顶着墙走，每天加班到凌晨都不觉得累。他对着组里的人拍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做出让玩家记住的游戏。
后来沉浸式网游出来了。
传统端游玩家一夜之间跑了大半。服务器从爆满变拥挤，从拥挤变冷清，从冷清变鬼服。公司撑了半年，散了。遣散费发了两千块，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
陈默看了眼桌上的电脑。机箱侧面掉了一颗螺丝，歪歪地靠在墙角。这台破电脑跟了他五年，直播全靠它。画质糊，散热差，夏天动不动就过热关机。偶尔卡顿，他就对着镜头自嘲一句“老伙计又喘了”。直播间粉丝三百二十七人，昨晚那场，收了六块三毛钱的礼物。
六块三。
连一碗加肉的牛肉面都买不起。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路过镜子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前，该剪了。一直没舍得去，理发店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块。三十块，够他吃两天了。
水龙头哗哗响。他捧了把水浇在脸上，凉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瘦削的，颧骨有点凸。但眼睛还亮。
“行。”他对镜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洗漱完，陈默拿上手机出门。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一脚，没亮。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
楼下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缝里往外冒，混着包子香和油条香。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条，铁勺在沸水里搅。她看见陈默进来，头都没抬。
“一碗肉末粉？”
“嗯。”
这是他最常点的。六块钱，肉末给得足，汤头熬得浓，一口下去能从嗓子暖到胃。一顿能顶到下午三四点，连午饭都省了。
几分钟后，碗见底。他把汤也喝了半碗，抹了把嘴，扫码付钱。
走出早餐店，阳光已经亮起来了。街上的行人不多，有的拎着菜，有的牵着狗，有的低着头看手机。陈默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彩票店的方向走。
彩票店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满花花绿绿的广告。陈默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他从没中过大奖，最多刮出过二十块。但两块钱的事儿，就当买个念想。
今天不一样。
墙上贴了一张新海报。深蓝色的底，银白色的字。《永恒帝国》四个大字排在正中间，下面一行小字：沉浸式虚拟网游，全球同步公测。首杀活动开启——奖金10万元。
陈默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十万块。够他把房租交清，够他换台新电脑，够他体面地活小半年。
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刷手机，没招呼他。陈默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七八步，停下来。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老板，来一张彩票。”
老板这才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稀疏，眼袋很重。“现在就一种票，十块一张。有概率中《永恒帝国》的游戏头盔。”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陈默顿了一下。“游戏头盔？”
“嗯。就是那个新出的虚拟网游。预约都一个亿了。”老板终于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要不？”
“来三张。”
扫码，付了三十。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三张刮刮卡，扔在柜台上，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陈默拿起柜台上的硬币。第一张，开刮。涂层一点一点刮开，数字慢慢露出来——没中。保底十块。
第二张。刮得更慢，涂层碎屑粘在手指上。干干净净，连十块都没有。
他吸了口气，拿起第三张。这回来回刮了好几遍，涂层全刮干净了。头盔图案，完整地露出来。
陈默盯着那个图案，手指捏着硬币，没动。
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卧槽？”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刺耳的响。他一把握住彩票，对着灯举起来看了两眼，又低头看着陈默。“你手气可以啊！”
陈默还没说话，老板已经弯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拆开，捧出一个黑色的头盔。哑光外壳，线条冷硬，上面印着《永恒帝国》的logo，在灯下泛着暗光。
“拿好。激活码在头盔里，自己回去弄。”
陈默接过。比想象中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头盔，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刮废的纸片。三十块，就剩一堆垃圾。
老板坐回去，继续刷手机，嘴里念叨。“这玩意儿，预约都一个亿了……”陈默没接话。他抱着头盔，转身往外走。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
也许……我也能赚到钱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这次看得更仔细。海报最底下有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
《永恒帝国》公测特别说明：
游戏币与现实货币双向兑换——1000金币=10华夏币，官方担保，实时到账。
首杀活动——首个完成隐藏任务的玩家，奖金10万元。
特殊设定——游戏中培养的Npc，可通过特殊道具带回现实，保留记忆与亲密度。
陈默盯着最后那行字。Npc……带回现实？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头盔。阳光照在黑色的外壳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削的，轮廓分明的，眼睛很亮。
他抱着头盔往回走。路过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收碗，抬头看了他一眼。“哟，抱的什么？”
“彩票中的。”
“彩票还能中这个？”
“嗯。”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问，低头继续收拾。
陈默上楼，开门，把头盔放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推送——《永恒帝国》明日公测，全球同步。预约人数破亿。首杀活动开启。他又看了一眼余额。847。又看了一眼和房东的聊天记录。明天。
陈默把手机放下，盯着那个头盔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把盒子打开。头盔内衬是软的，摸上去像记忆棉，很舒服。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墙上那些卷边的海报，五年没换的电脑，楼下六块钱一碗的粉，彩票店里那张海报上的字——游戏币换钱，Npc能带回现实。
陈默伸手把头盔抱起来，又看了看。然后放下，起身去烧水。
等水开的功夫，他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彩票店门口，那张海报还贴在那儿。有人站在那儿看，也有人直接走过去。没人多停留。
水开了。他倒了杯白开水，端回来坐下，一边喝一边看那个头盔。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永恒帝国》的官网，开始一条一条看攻略。从职业介绍到副本机制，从装备系统到交易规则。越看越入神，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时不时往上划。
窗外天越来越亮。街上的人声车声渐渐多起来。陈默没注意那些。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专注，嘴角微微抿着。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头盔。黑色的，沉甸甸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明天早上九点。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站起来，把窗帘拉上，挡住刺眼的阳光。屋里暗了下来。他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看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