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杈上堆着厚厚的残雪。
树底下围着七八个村里人。都是揣着袖子、缩着脖子来看热闹的。
西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沙子,抽在人脸上像小刀刮一样。
李淑芬靠着树干。她穿着件大红花棉袄。
她往嘴里扔了一颗炒糊的黄豆。嘎嘣一声嚼碎。
“我说啥来着?陆老二就是个死脑筋。”她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田老实。“放着热炕头不睡,非要分家断亲。”
田老实吸溜了一下清鼻涕。吐出一口白气。
“去哪不好,非去阎王岭。那片野林子,冬天可是有熊瞎子出来找食的。这不找死吗?”
李淑芬撇撇嘴。“这就叫作孽。还带个扫把星丑八怪,这一家子绝配了。”
赵铁柱蹲在一块大青石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倒出烟灰。“行了,都少说两句。”
土路上传来一阵闷闷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人群安静下来。
陆长风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挂着那个装铁锅的破蛇皮袋。怀里抱着三岁的小闺女初霜。
林清秋跟在后头。一手牵着初雪,一手牵着初雨。
三个小丫头冻得像鹌鹑。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
陆长风路过老榆树。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淑芬觉得没趣。她往雪窝子里吐了口黄豆渣。
“硬气个屁!”她扯着公鸭嗓对着陆长风的背影喊。“连床破棉被都没有,不出三天,全得在山上冻成冰棍!”
“到时候还得大队出钱买席子卷人。”
陆长风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在雪地里。转过头,看了李淑芬一眼。
就这一眼,李淑芬把剩下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干笑了一声,别开脸去假装搓手。不敢再看那双发红的眼睛。
陆长风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枯草全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
刚出村时还能看清几道车辙印。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野地。
雪深没过了脚脖子。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初雪走得摇摇晃晃。她那双掉底的破棉鞋根本挡不住雪水。棉絮都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哎呀。”
初雪踩进一个雪坑,被底下的烂树根绊了一跤。小身板直直地扑在雪堆里。
林清秋赶紧松开初雨,手忙脚乱地去拉大女儿。
初雪费力地爬起来,小手通红。右脚的鞋留在了半尺深的雪坑里,死活拔不出来。
一只冻得发青的小脚丫直接踩在雪面上。脚趾头死死蜷缩着。
陆长风把蛇皮袋扔在地上。
他几步跨过去,单膝跪在雪地里。一把将初雪那只冰凉的小脚捂进自己宽大的掌心。
小丫头冻得直打哆嗦,鼻涕流到了嘴边。她不敢哭,只是压抑地抽噎。
陆长风没说话。
他腾出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的黑纽扣。
扣眼缝得太紧,他手指发僵,扯了两下才硬生生拽开。
棉袄里头,是一件补了三块补丁的灰布单褂。
他把单褂直接脱了下来。
光着的脊背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里。汗毛根根倒竖,皮肤上泛起一大片粗糙的鸡皮疙瘩。
陆长风打了个寒战。他飞快地把破棉袄重新裹在光膀子上,系死扣子。
接着,他把那件带着体温的布单褂撕成两半。
一圈一圈,严严实实地缠在初雪的脚丫和小腿上。打了个死结。
林清秋站在旁边,鼻头猛地一酸。
她伸了伸手,想去碰陆长风只穿着一件单棉袄的胳膊,半道又缩了回来。
“当家的……你会冻出病的。”她咬着干裂的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火气旺。”
陆长风搓了一把初雪冻僵的脸蛋。站起身。
他把初霜换到左手抱着。右手一捞,直接把初雪扛在了右边肩膀上。
重量压下来,他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坑。
“走吧。”
林清秋吸了吸鼻子。她把地上的蛇皮袋背在背上,牵起初雨,跟上陆长风的脚印。
阎王岭的地势越来越陡。
两边的红松树密不透风。高大的树冠把天光遮得死死的。
时间过得格外的慢。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彻底擦黑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风穿过松树林,发出鬼哭狼嚎的动静。
初雨走不动了。小丫头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扁着嘴掉眼泪。
林清秋喘着粗气。她的腿肚子直抽筋,背上的蛇皮袋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弯腰想抱起初雨,试了两次腿都软了下去。
陆长风停下脚步。
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初雨也捞进怀里。
左胳膊抱着两个小的,右肩膀扛着大的。
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林子里格外清晰。陆长风每走一步,大腿上的肌肉都在打颤。
口腔里全是干涩的血腥味。
他咬紧牙关,舌尖死死抵住上颚。强撑着一口气往前挪。
气温下降得太快了。
如果在天彻底黑透前找不到避风的掩体,他们娘四个今晚全得交代在这荒山野岭。
初霜在陆长风怀里已经没动静了。小脸惨白,连呼吸都变弱了。
林清秋的脚步越来越慢。她死死拽着陆长风棉袄的下摆,全靠这股劲拖着脚往前迈。
陆长风眯着眼,在昏暗的风雪里扫视。
突然,前方一排老桦树后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精神一振,加快步子往前趟雪。
距离拉近。
是一座用原木搭起来的旧木屋。大概是早些年护林员留下的窝棚。
木屋很破。半边屋顶陷了下去。
黑乎乎的窗户框里连一块玻璃都没有。冷风在里面呜呜打转。
但也算是这大雪山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冷气,刚准备招呼林清秋往木屋走。
“嗷——”
一道凄厉悠长的长鸣声,猛地划破了风雪。
声音从木屋后方的深林里传来。透着野兽独有的凶狠。
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