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愣在原地。
院子里全是碎红瓦和木头茬子。一阵西北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黄土,呛得人直咳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铁锤。锤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发白的浅坑。
赵铁柱指着那把大锤,又指了指没了一小半屋顶的正房。
“陆老二,你日子不过了?”
陆长风还没出声,陆大强抢着接了话。他生怕赵铁柱偏袒二儿子。
“老赵,你别管!今天这小畜生要把天捅破了!”
陆大强拍着大腿,指着屋顶上那口破洞。
“他不仅打亲哥,还要拆了老陆家的房!这白眼狼我算是养到头了,让他滚!”
王桂花也从台阶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村长,这可不能怪我们。他今天敢砸房,明天就敢拿斧头劈他老子!”
她往满是碎瓦片的泥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他不是要断亲吗,这就断!”
旁边捂着脸的陆长海含糊不清地帮腔。
“断……必须断!他把我牙都打掉了!”
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从绿军大衣口袋里摸出半盒干瘪的经济牌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大强,你想好了?这可是亲骨肉。闹到断亲,以后村里人怎么看你老陆家?”
陆大强急红了眼。
“老子不嫌丢人!今天不断,这修屋顶的钱难道还要老子出?”
赵铁柱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陆长风。
陆长风站在风里。乱糟糟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他没辩解,没还嘴。只直勾勾地盯着赵铁柱。
“村长,麻烦您了。”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老陆家偏心眼在靠山屯是出了名的,陆老二这回算是彻底寒了心。
他冲着院子外围的人群招了招手。
“老陈,带纸笔没?过来写个字。”
村里的会计陈算盘挤进院子。他胳肢窝里夹着个泛黄的硬壳账本。
陈算盘把账本垫在石磨盘上。从中山装上衣口袋掏出一根掉漆的蓝杆圆珠笔。
天太冷,圆珠笔下了油。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拉了几下,只留下几道白印。
陈算盘把笔尖塞进嘴里哈了两口热气。
“咋写?”他抬头问。
赵铁柱嘬了一口烟,弹掉烟灰。
“就写,今有靠山屯村民陆大强、陆长风,父子缘尽。立契断亲。”
“生老病死,各安天命。陆长风净身出户,老陆家产一分不拿。日后陆大强养老送终,也跟陆长风没半点干系。”
陈算盘低着头“沙沙”地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深蓝色的字迹。
院子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还有风刮过破窗户的呼啸声。
写完,陈算盘把纸推到陆大强面前。
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干巴巴的红印泥铁盒。
陆大强迫不及待地走上前。
他甚至没仔细看纸上的字。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两下,沾满红色的印油。
“啪”地一下。
红色的指纹印在纸张右下角。力道太大,纸张都被按破了一点皮。
他急忙把纸往陆长风那边一推。生怕陆长风看着没房没钱中途反悔。
陆长风走过去。
他没沾印泥。直接拿起陈算盘那支圆珠笔。
粗糙的手指握着细长的笔杆。
他没犹豫。在左下角重重签上了“陆长风”三个字。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险些划破了薄薄的纸面。
彻底斩断了前世的孽缘。
他扔下笔。圆珠笔在石磨盘上滚了两圈,掉在泥地里。
“好了。”赵铁柱把纸折了两下,揣进军大衣的内兜。“这份文书一式两份,大队部留个底。以后你们两家,就算是两家人了。”
陆大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瞪着陆长风。
“赶紧收拾你那些破烂滚蛋!门板和瓦片,就当你孝敬老子的赔偿了!”
陆长风没搭理他。
他转身踩着满地的碎瓦片,朝那间漏风的堂屋走去。
屋子里更冷了。
屋顶的大窟窿直通灰蒙蒙的天。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往里飘。
林清秋还缩在角落里。
她保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半步都没挪过。
大女儿初雪仰着小脸,鼻尖冻得通红。初雨和初霜紧紧贴着姐姐。三个小丫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陆长风走到她们面前。挡住了吹进来的穿堂风。
他蹲下身。
林清秋身子猛地一缩。
以前陆长风在外面受了气,虽然不打她,但总会摔摔打打甩冷脸。
陆长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林清秋那半张被乱发遮住的脸,还有露在外面的、冻得发紫的脖颈。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破棉衣上蹭了两下。
“收拾东西。”声音放得很轻。
林清秋愣了一下。
她木讷地点点头,松开抱着女儿的手。
家里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陆家这些年防他们像防贼。值钱的东西全锁在正屋王桂花的柜子里。
林清秋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全是补丁的蛇皮袋。
她动作很麻利,但手抖得厉害。
两件发硬的旧黑棉袄。三双鞋底磨穿了的小布鞋。几个磕破边的豁口碗。
最后,她走到灶台边,费力地端起那口缺了一个耳朵的铁锅。
这就是他们一家五口全部的家当。
铁锅太重,她手指冻僵了没抠住。
“当啷”一声,铁锅磕在灶沿上。
林清秋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回头看门外。怕王桂花又冲进来骂人。
门外没人。只有风。
陆长风走过去,单手拎起那口黑铁锅,塞进蛇皮袋里。
铁锅压住那些破棉衣,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清秋看着那个干瘪的蛇皮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她慢慢低下头。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当家的……我们去哪?”
她不怕吃苦。可现在大雪封山,没粮没钱。三个孩子饿得连站都站不稳。
陆长风看着她。
女人的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露出的右眼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陆长风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林清秋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像冰块一样。骨节粗大,上面全是冻裂的口子和老茧。
她下意识想往回抽。
陆长风没松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
他用粗糙的拇指,在林清秋手背的冻疮处轻轻蹭了两下。
“跟着我。”陆长风看着她的眼睛。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娘四个挨饿。”
林清秋呆住了。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顺着胳膊一路烫到了心口。
她赶紧别开眼,用另一只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角。用力点了点头。
陆长风松开手。
他弯腰用破棉袄下摆裹住最小的三女儿初霜。一把将小丫头抱进怀里。
“初雪,牵好妹妹。”
七岁的初雪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紧紧抓住初雨的手。
陆长风单手拎起那个蛇皮袋,甩到肩膀上。
没有再看这个破房子一眼。
他一手抱着小女儿,一手牵着林清秋,背着破铺盖。
顶着呼啸的北风,踏出了陆家大门。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出声。只有王大爷家的老黄狗打了个响鼻。
走出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冷风夹着雪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长风停下脚步。
目光望向远处白雪皑皑的深山禁地——阎王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