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布上的海参在下午的日光底下开始慢慢失去水光,表面那一层湿润的黏液被风吹干之后变成了一种哑光的深褐色。
采购经理老板带来的两个工人蹲在塑料布旁边把海参按照大小和品相分成了三堆——大号的放在左边,中号的放在中间,小号的放在右边。
他们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每拿起一根参先看体表有没有破损,然后看参体的色泽均匀度,再用手捏一下参身的厚度和弹性,最后按照标准扔进对应的堆里。
小号的那堆几乎没有。
大部分海参都是中号以上的规格,大号的那堆从堆起来的体积上看占了将近四成。
两个工人分拣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停下来抬头对采购经理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工人手里的那根参——比平均尺寸粗出将近一半,肉刺密实粗壮,体表的深褐色均匀饱满。
他拿起来掂了掂,掂完之后把参递回工人手里:这堆单独称。
老周的档口称不够用。
老赵让人从村委会搬来了镇上最大的两台台秤,一台放在码头左边的台面上,一台放在右边。
分好堆的海参被一筐一筐地抬到秤上过重,每筐过完之后记录员在纸上写一个数字,再把筐搬走换下一筐。
王老四和刘大勇负责抬筐,泥鳅蹲在记录员旁边盯着本子上写下来的每一个数字,从第一筐看到最后一筐。
左边大号那堆一百六十斤。
中号二号筐两百零三斤。
右边小号——四十三斤。
记录员的本子上数字越写越多,到了最后一张纸快写满了的时候他抬头朝采购经理老板那边报了一个总数:统共七千六百斤出头,按公斤算是三千八百公斤整。
采购经理老板站在台秤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看着最后一筐海参从秤上搬下来。他转头问工人:品相怎么样?
大号和中号占九成,小号不到一成。工人蹲在地上翻着已经过完秤的那几堆。
没有断体的,没有破皮的,参体饱满度都在标准以上。
采购经理老板点了一下头,走到台秤旁边伸手从那堆大号里拿了一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捏了捏参身的弹性,然后把那根参放回堆里。
统货称重无误,品相符合标准。他转过身来面对林向北,伸出手掌:林老板,这批货我们全收了。
林向北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采购经理老板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转身指挥工人往商务车上搬货。
泡沫箱和冰袋已经被搬下车放在码头边缘了,工人把海参一根一根码进泡沫箱里,码一层撒一层碎冰,盖好盖子封上胶带,然后搬到车厢里摞起来。
商务车后座被放倒了,整辆车从车头到车尾铺满了码好的泡沫箱。
泥鳅蹲在码头台面的边缘看着那些工人把最后一箱参搬上车,当车门关上之后他坐到了台面上,两条腿垂在码头边缘晃荡了一下,后背靠着后面的水泥桩。
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嚼完了之后他把剩下半块重新包好放回兜里。
北哥,他的声音含着一丝还没咽干净的饼渣。
二十万到账了?
到账了。林向北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的后腰靠上水泥桩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腰在接触到桩面的一瞬间往下沉了一点,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重量。
二十万。泥鳅把最后那口饼咽下去了,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干屑。
我手指头被扎了一百多下,三吨多海参,二十万。平均一根参值多少钱?
林向北没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指节还是肿着的,红点在日光下颜色更深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插回口袋里去。
二十万,泥鳅又说了一遍。
他把垂在码头边缘的腿收了回来盘在身下,侧过身子看着林向北。
北哥,你说实话,你手机上那个数字看到的时候,你抖没抖?
林向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抖了。
泥鳅咧嘴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把目光转回前方。
海面上有渔船正在出海,船尾拖出一道白浪从码头前方不远处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气,把台面上散落的碎海盐和细沙吹起来贴着他的裤腿粘了一层。
明天还出海吗?泥鳅问。
明天不出。林向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沙粒。
今天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