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稳之后岸上的人就开始动了。老赵站在码头台面上朝下面喊了一声来几个人,帮忙往下搬,话音刚落就有七八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到了码头边缘。
王老四第一个翻进船舱里,脚踩进参堆里的时候被滑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船帮才站稳,然后弯腰两只手一起捧起一把海参递给岸上的人。
刘大勇在岸上接住那把参的时候双手一沉,参的黏液沾了他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转身放在台面上铺好的塑料布上,又伸出手去接第二把。
一个传一个,一把传一把,码头上排了一条临时的人链。
蹲在船舱里的王老四把海参成把成把地往上传,岸上的几个人接住了转身码到塑料布上,后面的人再把塑料布上的海参整理排开防止堆得太密互相压坏。
泥鳅也加入了链子,他站在王老四和岸上中间的位置,从他手接过来再递出去,每递一把他的手指就多沾一层黏液,但他没停下来擦过。
老周是第二个到的。
他挤进人群的时候身上还围着那件沾了鱼鳞的旧围裙,手里攥着一卷塑料袋——他正在档口干活,听到消息连围裙都没摘就跑了过来。
他蹲在塑料布旁边伸手拿起一根海参翻来覆去地看,壳面、肉刺、体色、弹性,全部过了一遍之后他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老周后面跟着的是深海市海天一色的采购经理。
他是接到老赵电话之后从深海市开车赶过来的,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码头的时候他的皮鞋上沾了一层灰。
他挤进人群看到塑料布上那排排海参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
他蹲下来从排头的第一根开始看,一根一根看过去,每看完一根就放在旁边,一共看了十几根。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沾的黏液,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林老板,他朝林向北的方向说了一句。
你这是……把泻湖搬空了啊。
林向北正蹲在塑料布的一端,把码歪了的海参摆正。
他头也没抬:还没空,剩了一半。
采购经理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之后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林向北隐约听到几个字眼:老大……对……全是野生的……品相顶级……三吨以上……你最好自己来看一眼……
他挂断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刚下车的时候快了不少。
他蹲下来继续看剩下的海参,每翻一根就用手掌托一下感受重量和弹性,连着托了七八根之后他站起来朝林向北说:林老板,这批参我要了。价格好商量,等下我老板亲自来。
林向北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码参。
塑料布上的海参越铺越开。
三吨八的海参全部搬上岸之后在码头台面上铺了一片大约三四米见方的区域,深褐色的参身一条挨着一条排成了几层,肉刺朝上支棱着,整片区域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人群围在塑料布周围站着,没有人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些铺满了整片台面的海参。
采购经理的老板半个小时之后到的。
他开着一辆银灰色商务车直接停在了码头入口,下车的时候车门被他推得砰一声关上。
他快步走进人群,蹲在塑料布面前看了大概十几秒。
他没有像采购经理那样一根一根翻看,而是蹲下来用手掌在参堆表面按了一下感受弹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转向林向北。
林老板,这批参统货价我给你五十。
林向北从塑料布的另一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五十五。
采购经理老板顿了一下,又蹲下来从堆里拿了一根最大号的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回,放回去的时候他把那根参搁在了最上面。五十三。
五十五。林向北蹲在原地没动。
老板,你拿着那根参对着光看过了,那根参的厚度和色泽值得每公斤加五块钱。
采购经理老板把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那堆海参上,重新又蹲了下去。
他这次蹲了更久,从排头到排尾翻看了大约三十几根参。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掌,那些黏液已经被海风半干了黏在他的掌心里。
五十五。三吨八,统货价。
他掏出手机调出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串数字之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林向北。
屏幕上的数字是。
林向北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收款码,两台手机贴在一起碰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的手机地响了一声,通知栏弹出一条转账到账提醒。他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一秒——数字显示在屏幕正中央,格式正确,小数点前面的位数是六位。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兜里,手从兜口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兜沿上停了一下。
泥鳅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到了林向北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的末尾几位。
他看不全,但他看到了前面的和后面隔着好几位数的。
他的嘴张开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堵住的短促声响,然后他伸手拽了一下旁边王老四的袖子。
二十万……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安静,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
北哥刚才收了二十万……
有人了一声。
王老四的手还在往塑料布上码参,听到那声他的动作顿住了,直起腰来看了泥鳅一眼,又看了看林向北的方向。
林向北正站在码头边上跟采购经理的老板说话,侧面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王老四的嘴唇动了一下,把手里那根参放到塑料布上之后没再拿新的,就站在那儿了。
泥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三两步走到林向北旁边,喘了两口气,声音压不住往上窜了半截:北哥,二十万?那数字我看清楚了,二十万零九千?
林向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泥鳅的嘴咧开了,他把那只还沾着海参黏液的手举起来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两把,然后放下手来看着林向北:我操……北哥……二十万……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破了半度,嗓子眼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用力咽了一下。
林向北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到账通知,锁屏又放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放回手机之后蜷了一下,掌心感觉到了那台手机隔着布料贴在腿上的温热,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