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是在去深海市的半路上趴窝的。
那天下午,林向北和泥鳅刚从海天一色卸完货往回走,铁牛跑在滨海大道上,车头突然顿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从“突突突”变成了“突突……突……突”,然后彻底哑了。
车身往前滑了十几米,后轮滚过路面时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林向北脚踩住地面撑着车,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嗡”了一声又灭了。
他又拧了一次,这回连“嗡”都没有了,仪表盘上的灯光也全灭了。
泥鳅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车头旁边弯腰看了看发动机:“北哥,咋回事?”
林向北拧了几下钥匙没反应,把钥匙拔出来又重新插进去,还是没反应。
他从车座上跳下来蹲到车侧,掀开座垫下面的隔板,看了一眼发动机缸体,手指在散热片上摸了一下,烫的。
他又拧开油箱盖晃了晃,油还有大半箱。
“过热。”他合上隔板,“老余之前说这车的活塞环有点松,我没当回事。”
他推着铁牛走了将近两公里才找到一家修车铺。
泥鳅在后面帮着推车斗,两人的后背全被汗湿透了,贴在衣服上。
推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林向北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他靠在铁牛的车斗边沿上喘了两口气,泥鳅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啪嗒”一声。
修车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姓孙,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蹲在门口修一辆摩托车的刹车盘。
他抬头看了一眼铁牛,又看了一眼发动机位置:“哪儿坏了?”
“跑半路熄火了,发动不起来。”林向北把钥匙拔下来递给孙师傅。
“之前发动机有些异响,修车的老余说可能是活塞环的问题。”
孙师傅接过钥匙跨上车试了两下,发动机还是没反应。
他掀开座垫,用扳手拧开了发动机侧盖,凑近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活塞环磨损严重,缸压不够了。得换一套,还得检查气缸壁有没有拉伤。”
“换一套多少钱?”
“活塞环加垫片,人工,加机油,一千二左右。如果有拉伤再加三百。”
林向北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把上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牛的前轮,轮胎还是上次换的那两条,跑了半个多月已经磨掉了一层花纹。
他的目光从前轮移到发动机缸体上,缸体表面的油漆已经被高温烤出了一层暗黄色,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
“换。”他说。
“顺便把全车油水换一遍,刹车调一下,链条也上油。”
孙师傅点了一下头,从地上拿起扳手开始拆发动机外壳。
林向北和泥鳅在修车铺门口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间泥鳅去隔壁买了两个烧饼,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完了。
林向北靠在墙根上闭了一会儿眼,泥鳅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直搭在路面上,手里攥着空烧饼袋折了又展平,展平又折起来。
三个小时后孙师傅从车底下钻出来,油手套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好了。活塞环换了新的,气缸壁没事,机油、齿轮油、刹车油全换了。”他把钥匙从锁孔上拧下来递还给林向北。
“试试。”
林向北跨上车,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咔”地亮了。
他踩了两下启动杆,第三下的时候发动机“突突突”地转了起来,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不少,没有那种“咔嗒咔嗒”的杂音了。
他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的响应很快,转速提起来的时候声音均匀而平稳,像重新换了台机器。
他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递过去。
孙师傅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围裙兜里,然后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回头看了一眼铁牛的车斗:“你这车斗太小了。深海市来回一趟,装不了多少货。”
林向北也看了一眼车斗,铁皮浅底,塞两袋子货就到顶了。
“加两个储物箱多少钱?”
“量一下尺寸,焊两个铁箱子焊到车斗两侧,一边一个,能多装不少。”孙师傅蹲下来拿卷尺量了一下车斗底部的宽度。
“连工带料三百五。”
林向北蹲下来看着他量尺寸:“什么时候能弄好?”
“明天下午。”
“那就做。”
第二天下午林向北再去取车的时候,铁牛已经变了样。
车斗两侧各焊了一个深铁皮箱子,箱子口有盖板,盖板边缘焊了锁扣,上了油漆,深灰色的。
他伸手敲了敲箱壁,铁皮不厚但挺硬实,盖板掀开之后里面能塞两三个防水袋。
孙师傅把钥匙递过来,又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小锁:“锁扣给你配了锁,防止路上颠开。”
林向北接过钥匙和锁,跨上车试了一圈。
铁牛跑起来比原来稳了不少,多加了两个储物箱之后重心更低了,拐弯的时候车身比以前更贴地,不像之前那样飘。
他骑回镇上的时候特意试了一下加速,油门拧到底,发动机的响应又快又顺,“突突突”地一路冲回了巷口。
他把铁牛停在院子里,跳下车来拍了一下车斗铁皮,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当”一声。
“以前只能装两袋,现在能装四袋。”
泥鳅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看到铁牛两侧多了两个深灰色的铁箱子,他走出来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箱壁,又把盖板掀开看了看里面的空间:“这能多装不少货。”
“以后跑深海市一趟顶原来两趟。”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块布,弯腰把铁牛车斗上新焊的焊缝旁边的铁屑擦了擦:“北哥,车修好了,装备也齐了,今晚还出去不?”
“出去。”林向北把钥匙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
“现在出去。”
两个人把防水袋往新加的储物箱里塞了一回试了试尺寸,正好贴合,袋口收紧之后盖板能严丝合缝地合上。
铁牛发动起来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沉稳地“突突”着,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后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也比之前实了。
泥鳅坐在车斗里拍了拍新加的箱子,“咚咚”两声,回头跟林向北说了一句:“北哥,铁牛这算是升了个级。”
林向北在车座上没回头:“嗯,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