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从泥鳅第一次帮他把红里螺分拣之后,就定了规矩——每一批货出之前必须先过筛。
死的不要,壳面有裂的不要,个头低于平均线的一律挑出来。
泥鳅蹲在院子里筛货的时候嘴里嘟囔着“这个也不小了”“那个也还能卖”,但手里的动作没停,一袋一袋地过了一遍之后把合格的那批单独码好,不合格的堆在旁边。
“北哥,”泥鳅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红里螺翻了个面看肚皮。
“这批淘汰了大概一成半。”
“能卖的还有多少?”
“大概九十七八斤。”
“行。”林向北把那只红里螺接过来也翻着看了一眼。
“海天一色那边送九十斤,剩下的七八斤送老周。”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老周那边收淘汰货?”
“他跟咱们合作了这么久,他知道咱们的‘淘汰货’比市场上大多数人家的‘好货’还强。”林向北弯腰拎起那袋合格的红里螺。
“走吧,天黑之前送到深海市去。”
连续几批货送到海天一色之后,采购经理对林向北的态度明显变了一些。
最开始他只是接货、过秤、填单子、付款,话不多。
第三批货送到的时候他主动多说了两句,跟林向北问了一句“你这批血蛤是在哪片滩挖的,个头比上一批更匀”。
第五批送到的时候他多看了几眼货品,每一只都翻开壳口看了看肉质,全部看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向北,说了一句:“你这批货,一只死货都没有。”
“死货我挑出去了。”
“你自己挑的?”
“我跟另一个人一起挑的。”
采购经理点了点头,把那批货搬上后厨推车的时候,他站在推车旁边多留了一小会儿,偏头看着林向北:“你等一下,我进去一下。”
他走进后厨,推门的时候门上的弹簧合页“吱呀”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向北站在卸货区的瓷砖地上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期间有两个后厨工人从他旁边推着菜筐过去,筐里的蔬菜叶子擦着他的外套下摆过去,他侧了一下身让了让。
泥鳅蹲在卸货区门口的台阶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采购经理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林向北:“我跟我老板汇报了你最近供货的情况,他让我转告你,你的货品稳定,我们后厨从没收到过投诉。所以从这个星期开始,你的供货价往上调两成。”
林向北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面打印了几行字,写的是新的价格表,红里螺从四十七调到五十六,血蛤从一百调到一百二。
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全部上调?”
“全部。”采购经理把笔收进口袋。
“老板说,品质稳定的供货商不多,他愿意多花钱买省心。”
林向北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我以后每一批货都会保持这个品相。”
采购经理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林向北,欢迎长期合作。”
林向北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采购经理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后厨的时候推门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弹簧合页没再“吱呀”那么响。
泥鳅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林向北旁边凑近脑袋看了一眼那张纸:“北哥,上面写的啥?”
“提价了。”
泥鳅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他左右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嗓子说:“海螺五十六?比镇上高了十二块?”
“高了一成多。”
泥鳅把那张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确认叠得服帖:“北哥,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算……”他找了一个词,“被认可了?”
林向北把铁牛的车钥匙掏出来,把车斗里的空塑料布折好压平:“算是吧。”
两人骑上铁牛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深海市的街灯刚刚亮起来,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铺在车头和车斗上。
泥鳅坐在车斗里又掏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回去。
过了三天,“海天一色”的采购经理给林向北打了一个电话。
林向北正在院子里冲洗连体服上的泥,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按在耳朵边上,另一只手还在拧着布料上的水。
采购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向北,我这边介绍了两家同行给你。一家是海悦轩,在滨海大道南段做粤菜的,一家是渔歌楼,主打海鲜火锅。他们老板看了你送来的那批货的样品,都问你要不要跟他们签供货协议。”
林向北把连体服从水盆里捞起来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他们给的价怎么样?”
“跟我这边差不多,不会比你现在的低。”采购经理说。
“你愿意的话,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你。”
“发吧。”
挂了电话之后林向北站在晾衣绳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只还没拧干的袜子,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站了几秒,然后把袜子拧干搭上晾衣绳,转身走进了堂屋。
泥鳅正蹲在堂屋门槛上给头灯换电池,后盖拧开了,旧电池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他弯腰把电池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新电池塞进去,后盖拧紧,按了一下开关,白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拍了拍灯壳:“接触不太好。”
林向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泥鳅,下周可能要加两个新客户。”
泥鳅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头灯:“哪两个?”
“海悦轩和渔歌楼,都在深海市。跟海天一色一个级别的。”
泥鳅把头灯搁在膝盖上,用拇指搓了搓灯壳上的泥印子:“那咱们的货够不够分?”
“分批次送,今天送这家明天送那家,货量撑得住。”
泥鳅点了一下头,把新换好的头灯扣在额头上试了试,这回白光稳稳地亮了。
他把头灯摘下来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抬头看着林向北:“北哥,我从跟了你到现在,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弯腰把头灯捡起来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继续整理防水袋。
林向北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