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礼拜天下午,林向北睡醒了之后正坐在堂屋里喝粥,粥是凉的,他昨晚回来太累了没吃,早上倒头就睡到了下午两点多。
他端着一碗凉粥坐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眼皮还耷拉着,没完全醒透。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脚步一快一慢,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声音不高,但隔着院门传进来清清楚楚,带着那种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的那种调子:“你家向北最近天天夜里出去,天亮了才回来,你可知道?”
林向北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听到奶奶的声音从堂屋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菜,拐杖靠在椅腿边:“他出海。”
“出海?白天不能出?非得三更半夜出?我跟你说老嫂子,我家他二舅在镇上听人说,向北那车斗里装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怕不是跟着人干那种事吧?”
奶奶择菜的手没停,她把一根葱的根须掐掉,扔进脚边的筐里:“什么事?”
“就是那种……运货的,半夜海上有人接的那种……”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断断续续地。
“有人看见他在深海市那边有固定买家,还都是现钱结账。你说一个赶海的,哪来那么多货天天往外拉?我这是替你操心,你家向北别是走歪门邪道了……”
林向北端着粥碗,目光落在碗里的稀粥上,米粒在凉了的汤水里沉在碗底。
他没往外看,也没动,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两只脚踩在地上。
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比那老太太的声线低一些,也不急:“他挣的每一分钱,都在我跟前放着。我买的藤椅、抓的药、灶台上的米和油,都是他给的钱。你见过干那种事的人天天回家给奶奶煎药的吗?”
门口沉默了片刻。
那老太太“嗐”了一声:“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
奶奶把择好的葱码整齐放在案板上,站起来拿拐杖撑住身子:“我活七十多年了,谁是好孩子我分得清。”她转过身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堂屋门口,停了一下。
“向北那孩子,心里有数。”
门口的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只剩下风把门缝吹得吱呀一声。
林向北坐在灶台边,把碗里剩下那半碗凉粥仰头喝完了,碗底朝上扣了一下,滴下来一滴米汤。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奶奶正站在门框旁边,把手里剩下的几根葱放进筐里,动作跟平时一样慢,一样稳。
她听到他走过来,没抬头:“醒了?”
“嗯。”
“锅里还有热的。”
“我喝过了。”他靠在门框上。
“奶,你刚才……”
奶奶把筐端起来放到灶台底下,拐杖拄了一下地:“我什么也没说,我就说了事实。”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
她弓着腰把手里的葱放进筐里,手指头有些抖,但动作没乱。
她站起来之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晚上什么时候走?”
“天黑了就走。”
“晚饭吃了再走。”
她说着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向灶台,把锅盖掀开看了看锅里的东西,又盖上了,然后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空碗放在灶台边,摆好筷子。
做完这些之后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搭在灶台的边缘上,没动。
林向北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灶台边,把奶奶刚放好的那副碗筷往里推了推:“奶,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奶奶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我知道。”
她伸手把锅盖掀开,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佝偻的背影。
她拿勺子舀了一碗热汤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喝了再走。”
林向北端起那碗汤,汤是热的,隔着碗壁烫着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咸的,带着姜片的辣味,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他端着汤碗靠在灶台边,看着奶奶的背影在蒸汽里面忙活着,手指头顺着碗沿转了一圈。
汤碗的边沿滑过他指尖,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收拾装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