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铁牛去了镇上唯一那家卖海图的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门面不大,半间铺子卖文具和作业本,另外半间挂了两张海图和几张地形图。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都没抬,用手指了指墙上:海图在那挂着,自己挑。
林向北走到墙前面,仰头看着那两张海图。
一张是近海养殖区的详图,用虚线划着网箱的位置;
另一张是青螺湾全域的海图,覆盖了从老码头镇到沉船角的整片海域。
海图是印刷版的,蓝色底,墨绿色的等高线一圈一圈地标着水深,沿岸的沙洲、礁石、泥滩都用不同符号标注了出来。
他把全域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付了钱,夹在胳膊底下出了书店。
回到家用图钉把海图钉在了堂屋的墙上,图钉按下去的时候一声,纸面绷紧了。
他退到三步之外,双手叉着腰,把整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海图上,青螺湾的海岸线弯曲地向东南延伸,浅水区用淡蓝色标记,深水区颜色渐深,靠近沉船角的位置印着两行小字:暗礁密集注意航行安全。
他的目光从老码头镇的位置开始扫,沿着海岸线往南,手指悬在半空跟着目光走:南礁石区……在这儿。
他的食指落在海图的西南角,用指甲掐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掐痕。
然后手指往东移动,经过一片淡蓝色的浅滩区,在东沙嘴的位置又停了一下,指甲掐了第二道痕。
再往北偏西方向,是一片标着废码头的灰色区域,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两下。
三个掐痕,在海图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折线。
他盯着那三个点看了片刻,伸手从桌上摸来一支圆珠笔,把三个点用细线连了起来。
练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弧线,微微弯着,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最后指向一片标着白鹭滩的区域。
弧线的弧度很顺,三个点几乎等距地排列在一条弯曲的线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画出来的。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弧线滑到第四个位置,停在了白鹭滩三个字上面。
他把圆珠笔帽拧开,在白鹭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那条弧线上加了笔,把线条从西湾废码头一路画到了白鹭滩,让整条弧线完整地连下去。
白鹭滩,那片地方他在海图上看到过几次,离老码头镇往北约四十分钟路,有一大片浅水礁石,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沙滩比南礁石区还要宽。
但那边去的人少,因为滩太浅,船进不去,只能靠走,来回一趟费时费力。
他把圆珠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着海图。
弧线的四个点按照一定的间隔排列着,像是有什么逻辑在里面。
如果系统不是随机给的坐标——他以前也这么想过,但没有证据——那它大概率是在沿着一片有鱼群规律分布的区域在推送。
南礁石区、东沙嘴、西湾废码头,每片区域隔了两三天,货种不一样,但位置一个接一个,连起来方向一致。
他重新坐下来,拿过练习本,把那条弧线的走向画在了本子上,标注了四个点的位置。
白鹭滩那个圈旁边,他写了一个大写的问号,又在问号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下次?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钉在墙上的海图,图钉的圆帽在日光下反射着一个光点,正好落在白鹭滩的位置上,像一小块亮片贴在了那片沙滩区域的正中央。
他看着那个光点看了好一会儿,抬手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图钉,把它按得更深,图钉帽沉进了纸面里。
他坐回椅子上,后脑勺靠着椅背,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目光还在那张海图上扫着。
白鹭滩旁边那几条浅水区的等高线画得又密又近,说明那片区域的水深变化大,容易藏东西。
他收回目光,把练习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那张海图上白鹭滩的位置摸了一下。
指尖划过纸张表面,粗糙的印刷墨迹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触感。
他缩回手,转身走回里屋。
那套深蓝色的连体服叠好了搁在床尾,头灯搁在夹钳上面。
他弯腰摸了摸连体服的面料,手指尖按了一下加厚的那层膝盖护垫,又弹回来。
他把头灯捡起来按了一下开关,白光闪了一下他立刻关掉了。
白鹭滩。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灯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