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坐在桌边,摊开一张从杂货铺买来的白纸,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开始写。
铅笔头的铅芯磨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的,他把铅笔叼在嘴里,从桌角摸出小刀片削了两下,木屑掉在纸上被他吹了一口气吹走了。
他继续往下写,在第五行停了很久,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最重要的东西是交通工具。
二八大杠装了两次货,第一次一百多斤青蟹,第二次八百斤海螺,链条差点蹬断了,后轮钢圈上的辐条松了三根。
他蹲在院子里检查过那辆自行车,后轮被压得辐条都变形了,他拿扳手紧了紧,但心里清楚这车撑不了几趟大货。
他在白纸上写出代步工具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他搁下铅笔,把白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叠好塞进外套口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小桌板晃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住桌面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二八大杠去了隔壁镇。隔壁镇叫柳树湾,比他老码头镇大一些,街上的铺子也多了不少。
他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到,把车停在了镇口的老槐树底下,锁好,沿着主街一家一家地逛。
修车铺、农机站、废品收购站,他一家没落。
废品站的大爷告诉他说旧货市场在镇子东头的空地上,每个周六上午有人摆摊卖旧东西。
他踩着点去的,到的时候摊子刚摆开不多久。
一大片空地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搁着旧电视、旧洗衣机、旧摩托车架子,还有几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歪在墙角。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小件,直接落在了角落里的那辆三轮摩托车上。
车是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铁皮锈得斑斑驳驳。
车厢的铁皮挡板坑坑洼洼,左边那块明显被撞过,凹进去巴掌大一块。
前轮上方的挡泥板锈穿了两个孔,能从孔里看到里面的轮胎。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后轮,气嘴没漏,橡胶面上裂纹不少但还能撑。
他又拍了拍车厢的铁皮,砰砰响,金属的声音,没有烂透。
他弯腰看车底,底盘上有泥巴和干掉的油渍,但没有大的断裂痕迹。
卖主蹲在不远处的水泥台上抽烟,一个五十来岁黑脸汉子,眯着眼看着他围着车转圈。
林向北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走到卖主面前:这车能发动不?
卖主把烟屁股扔了,站起来走到车旁边,弯腰拧开油箱盖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跨上车座,踩了两下脚踏板,踩到第三下的时候发动机了两声又灭了。
第四下他多给了一点油,发动机突突突突地转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灰色的烟,味道呛得林向北偏了偏头。
卖主从车座上下来,发动机没熄,嗡嗡地空转着。
他拍了拍车斗的挡板:力帆的,发动机没事,变速箱也行,就是壳子难看了点。你换个轮胎换下机油,这车还能跑好几年。
林向北蹲下去看了看发动机底部,缸体上没有渗油的痕迹,散热片之间的缝隙里积着灰但没堵死。
他又站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车架,焊点都还结实,车斗跟底盘的连接螺栓锈了但没松。
多少钱?他问。
卖主伸出四根手指,又并了三根:四千八。
林向北没还价,他又蹲下摸了摸后轮的轮胎壁,手指顺着胎纹摸了一圈,站起来:三千六。
卖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排黄牙:小兄弟你砍价够狠的。四千二。
三千八。
四千。
三千八,我这就推走。
卖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三千八,推走推走。
林向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八张一百块,递过去。
卖主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对折塞进外套内兜,把钥匙从车把上拧下来递给他。
林向北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铁的,凉丝丝的。
他推着车走出了旧货市场。
发动机熄了火,车座下面微微发烫,他推过一段平路的时候感觉后轮有些晃,是轮胎气压不足加上橡胶老化,整个轮圈在颠簸的地面上跳。
他把车直接推到镇上唯一一家修理铺。铺子不大,门口垒着几个旧轮胎,墙上挂着链条和空气滤芯。
修车师傅姓余,大伙都喊他,蹲在地上换一辆摩托车的火花塞。
林向北把三轮车推到门口,老余抬头看了一样:哪来的?
柳树湾旧货市场买的。三千八。
老余站起来走过来,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捏了捏后轮,又看了看发动机的机油尺,抽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机油黑了,得换。两条轮胎都老化了,刹车皮也得看看。
林向北靠在门框上:总共多少钱?
老余蹲在地上算了算:机油一百二,轮胎两条四百,刹车皮拆开看,用不着换就算了,换的话加一百。再给你做个全车螺丝紧固。
行,你弄。
老余开始干活的时候林向北没走,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老余拿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拆下前轮,气枪地一响,旧轮胎从轮圈上脱下来。
他又看老余拆后轮,蹲在车屁股后面,扳手拧螺母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那儿坐了快两个小时。
中间去隔壁买了两个烧饼,站在修理铺门口啃完了,掰了半个递给老余,老余没接,指了指自己油乎乎的手:手脏。林向北把半个烧饼搁在工具箱干净的地方,老余后来腾出手拿起来咬了两口。
旧机油放出来的时候黑得像墨水,新机油倒进去颜色透亮。
新轮胎装上去后轮圈敦实了许多,老余拿脚踹了两下轮胎侧壁:行了,稳当。
最后总共花了一千二。
林向北数了十二张一百的放在工具箱上,跨上了车座。
他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了一下又灭了,老余走过来调了调电瓶接头上的螺丝,再拧一下,仪表盘地亮了,发动机跟着了两声,然后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林向北攥着车把,踩了一下离合挂上挡,轻拧油门,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前滑了出去。
他走了不到十米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老余,竖了一下大拇指。
老余冲他摆了摆手,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换下来的旧轮胎。
他骑着三轮车从柳树湾回老码头镇。路不是很平,但三轮比以前那辆二八大杠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他骑了一段,慢慢加了速,风从耳边地刮过去,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竖起来又压下去。
他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指节敲着铁皮挡板,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他转进自家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奶奶站在院门口。
她拄着拐杖站着,左手扶着门框,看到他骑着三轮车拐进来,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往路边退了半步给他让路。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对上,他看到她脸上的褶子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被拉出长长的阴影,嘴角那些细纹全都朝上弯着。
他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从车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车斗挡板:新买的。以后拉货方便。
奶奶的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在那块凹陷的挡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这车看着有些旧。
还能跑好几年。他把车钥匙从锁孔里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铁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叫铁牛吧,结实。
奶奶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下,拄着拐杖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红色的锈车:铁牛……这名还行。
林向北把车推进院子里,用砖头垫住后轮防止溜车,然后把钥匙挂在了堂屋门后的钉子上,跟另一把旧钥匙并排挂着。
他伸手拨了一下钥匙串,铁牛那枚落下去的时候撞在旧钥匙上,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