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开始往编织袋里装海螺。
大的那些一个就能塞半袋子,他得双手捧着才能放进去。
小的那些像石头一样“咚咚咚”往袋子里扔,壳碰壳发出脆响。
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袋口里塞,装满了第一个编织袋,口子扎紧。
第二个编织袋已经摊开放在旁边,他开始往第二个袋里装。
装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腰直不起来了,酸得像是被人从后面掰了一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后腰,手上全是干了的泥,搓在后腰的衣服上“沙沙”地响。
他弯了弯腰又直起来,反复了两三回,才重新蹲下去继续装。
第二个袋子也满了。
他拉紧袋口的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扎紧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海螺堆,还剩了二三十只没装完,袋子已经塞不下了,他把那些剩的用外套兜起来,裹成一卷夹在腋下。
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地摊在泥滩上,每一个都有半人高,袋口扎得紧紧的,透过编织袋的网眼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螺壳顶。
他弯腰掂了掂第一个袋子的提手,袋子被他提起来离地不到五厘米又“咚”地砸回泥地上。
他又试了第二个,同样沉得像灌了铅。
他站在两个袋子中间,叉着腰喘了几口粗气。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他后脖子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袋子,又看了看停在岸边的自行车,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第一个袋子拖到自行车旁边。
袋子在泥地上滑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泥浆被推得往两边翻。
他拖了十几米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拖了十几米。
从滩涂中间到岸边少说五百米的距离,他拖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了岸边他把袋子靠在自行车后座上,又回头去拖第二个。
第二趟比第一趟还费劲,他的鞋被泥吸住了两回,一使劲脚从鞋里拔出来,袜子踩在泥上,他骂了一声,蹲下去把鞋从泥里抠出来套上。
第二袋拖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他的两只胳膊抖得连拉链都拉不上了。
他靠着车架站了一会儿,等胳膊不抖了,把第一个袋子扛上后座,身子往左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咬住牙用膝盖顶了一下袋子,稳住了,然后第二个袋子叠上去。
两个编织袋在后座上摞起来比他脑袋还高,用橡皮绳扎了三道,箍紧。
他把兜着海螺的外套也塞进袋子和车架之间的缝隙里,拍了拍袋子顶,确认它们不会滑下来。
他跨上车,屁股刚落座,车胎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后轮被压得扁下去一大截,轮圈快贴着地面了。
他站起来踩了一下踏板,车轮转了一下,但极其沉重,像后面挂了一艘船。
他咬着牙,一条腿往下猛蹬,车身往前窜了一下,又停了。
他再蹬,这次没停,车轮“咯噔咯噔”碾过碎石子路面,一颠一颠地往前滚。
他整个人伏在车把上,屁股完全离开了车座,两条腿交替往下踩,每蹬一下大腿肌肉就绷到极限。
链条“咔嗒咔嗒”响得又急又重,像要断掉。
他的脖子往前伸着,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到车把上。
上坡。
他看到前面那段坡的时候,嘴里骂了一个字,然后咬住后槽牙没再松。
他站起来踩,身体左右摇摆,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车轮每转一圈都像是在跟地球较劲,后轮“嘎吱嘎吱”地碾着地面,袋子在后座上左右晃动。
他歪着肩膀用身体压住袋子不让它滑下来,一边踩一边歪头看。
坡爬到一半他的腿开始抖了,小腿肚上的肌肉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停,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额头上青筋浮出来。
坡顶就在前面二十米。
他吸了一口气,猛地又蹬了三下,车轮终于翻过了坡顶,车头一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冒出来一样猛地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座垫上,两条腿耷拉着随脚踏板转,大口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汗从下巴滴到前胸,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骑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水产市场里面人最多的时候已经过了,但老周还在档口后面坐着。
他看到林向北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的两个编织袋鼓得快要撑破,他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又来了?”老周站起身,绕过台面走出来。
“又弄到东西了?”
林向北没说话,把自行车支好,弯腰解开橡皮绳。
他拎起第一个袋子放在台面旁边的地上,袋子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
他又拎起第二个,也放下来,两个袋子并排靠在一起。
老周蹲下去,拉开口袋的扎绳,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脸从袋口上方消失了几秒,然后重新露出来,眼睛睁得溜圆,瞳仁里的光都变了。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只海螺,举到眼前转了一圈看壳面:“……红里螺。”他用拇指抵住壳口推了一下,壳口里的肉缩了一下。
“活的,还是活的?”
他举起第二只,掂了掂:“全这么大的?”
“大小不一。”林向北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嘴唇还有点发白。
“但全是红里螺,应该。”
老周放下那只海螺,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台秤搁在地上:“上秤。”
两个人把两袋子海螺一袋一袋抬到秤上。
过第一袋的时候秤上的数字跳到四百出头,老周记了一笔。
第二袋上去,数字稳在四百三左右。
他低头看着纸上写的数字,拿笔尖点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统共八百三十二斤。”
他抬起头看着林向北。
林向北靠着自行车站着,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头还微微打着颤,脸上的泥巴干成了灰白色的壳,一道一道的裂纹在颧骨和额头上排开。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在计算器上“嗒嗒嗒”地按。
按完了他把计算器的显示屏转过来对着林向北:“红里螺今天的行情是四十二到四十五,你这批统货全活,壳面干净,我给你四十二。”
他把计算器放下来,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
三万四千九百四十四。
老周看着林向北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两袋子海螺,又抬头看了看他:“向北,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林向北没说话,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裤兜里。
老周转过身,拉出装钱的铁皮柜,手指在里面拨着钞票,一张一张地往外抽。
他把钱在台面上摆齐了,推过来:“三万五,抹个零头,凑整。你数数。”
林向北把那一沓钱拿起来,拇指从边上一划而过没数,直接塞进了外套内兜,拉链拉上。
老周看着他把钱收好,又看了看那两袋子海螺:“向北,下次再有这种货……”
“再说。”林向北推起自行车,脚尖点了一下地面,车往前滑出去。
他经过老周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了偏头说了一句:“周叔,谢了。”
老周“嗯”了一声,蹲下去把袋子口重新扎好。
林向北已经推着车出了市场的大门。
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铺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