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暗着,黑乎乎的,他能从屏幕反射里看到自己坐着的轮廓。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又伸手把手机捞起来,解锁,又读了一遍。
“东沙嘴·沉船桩北侧二十米·明早退潮后·海螺群·预估八百斤。”
发信人那串乱码他没再看了,跟上次一样,一模一样。
他滑到第一条短信,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第一条: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预估120只·单只均重1.2斤。
第二条:东沙嘴·沉船桩北侧二十米·明早退潮后·海螺群·预估八百斤。
格式几乎一样。
地名在前,具体位置在中间,物种和数量在后面。
唯一的区别是,第一条写了“八小时后”,第二条写了“明早退潮后”。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想了想,把地图打开,输入“东沙嘴”。
地图上跳出来一个标点,在老码头镇的东南方向,走路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他放大地图,沿着海岸线拉,看到了一根小小的灰色标记点,上面什么字都没写,但他知道,那个点就是沉船桩。
沉船桩是一根旧木桩,从水面立出来,露在外面的部分大概只剩半米高了,表面被海水泡得发白开裂。
他小时候去东沙嘴那片滩涂上挖过蛤蜊,每次退潮都能看到那根木桩立在滩涂中间,远远地就一个黑点,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头。
木桩的来路村里人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老早之前一条沉船的桅杆,有人说是什么旧码头的桩子。
反正它就在那儿立着,谁也说不清立了多少年。
他记得那片海底质是泥底子,软乎乎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泥底子上面全是碎壳和沙粒,蛤蜊、蛏子、泥蚶,这些是常见的。
但海螺不是泥底子的东西。
海螺爱待的地方是礁石区或者硬质沙底,趴在石头缝里或者石头上,不吃泥巴。
东沙嘴那边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退潮后就是一大片平平整整的泥滩,泥巴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底下全是黑灰色的软泥。
八百斤海螺,往东沙嘴那片泥滩上一放,怎么想怎么不搭。
林向北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拇指按着手机壳的边角,来回按了几下。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那片黑礁石根部的那个洞,和洞里密密麻麻的青蟹腿。
那条短信说“青蟹群·预估120只”,他最后抓了一百一十八只。
那差的两只可能是跑了,也可能他摸漏了,但误差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那这次呢?
“明早退潮后。”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明天退潮时间他又查了一遍潮汐表,早上七点十分。
也就是说,他明天天亮之前就得出发,赶到东沙嘴等着退潮。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桌还摆在原地,条凳歪了一下他没扶。
他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院子外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短信还在。
他点了“确认已读”,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
他回到屋里,从墙角翻出一个大号的编织袋,比上次那个麻袋大了一倍。
他蹲在地上把编织袋抖了抖,里面的碎土飞出来一些,他拍了拍袋底,叠好放在门边。
又找了一双及膝的胶鞋,鞋面有些开裂,但还能防水。
他把胶鞋跟编织袋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去灶台边看了一眼砂锅,药渣已经清掉了,锅洗了扣在碗架上。
他又走进堂屋,奶奶的屋里灯已经关了,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丝月光。
他站了站,转身回了自己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沉船桩北侧二十米。”
他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个位置,然后躺下去,后脑勺靠着枕头,双手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在微弱的光线下灰蒙蒙的,卷边的纸角微微晃动。
他没数羊,也没闭眼。
他就那么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明天要走的路线过了一遍。
出村,走土路,二十多分钟到东沙嘴边上。
然后等退潮,潮水退到底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窗口期,这段时间足够他从岸边走到沉船桩。
再找到木桩北侧二十米的位置,开始挖。
如果短信是假的,那他就白跑一趟,全当早上去散了个步。
如果短信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八百斤海螺。”他低低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合上了眼。
半夜他翻了一次身,手在枕头旁边摸了一下,碰到手机冰凉的壳,就踏实了,重新闭上眼。
又翻了一次,摸一下手机,确认还在。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索性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压着。
他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指尖能碰到手机壳的边角。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板轻轻“嘎吱”了一下。
他没睁眼,但手指在枕头下面按住了手机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