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被敲响的第三下,秦立新的脸色已经变了。
门外两个西装男人没有等人回应,其中一个直接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秦总,我们刘总在楼下。服务器账号和客户资料先交接,价格可以按刚才说的再加十万。”
办公室里的九个人同时看向秦立新。
林川没有回头,只把律师刚打印出的备忘录推到桌中央:“秦总,签了这份,他们今天只能坐在会客区喝水。没签,你现在就可以跟他们走,我也不会再谈第二次。”
秦立新的喉结动了动。
外包公司代表皱眉:“你哪位?我们跟秦总约好的。”
“还没签约,就不算约好。”林川看向秦立新,“二十四小时排他尽调,源码封存,服务器不搬,客户资料不外传。员工欠薪明细今天中午前由本人签字确认。你选。”
秦立新盯着那几页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门外的人还想开口,陈海忽然站到玻璃门边:“生产环境现在谁都不能动。出了事故,背锅的是我们。”
这句话比林川的任何承诺都有用。几个原本低头的员工跟着抬起头,年轻测试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我也不交测试账号。”
秦立新闭了闭眼,拿起笔签字。
门外代表脸色沉下来:“秦总,你这就没意思了。”
“二十四小时。”秦立新把备忘录拍照发给对方,“二十四小时后谈不成,我再找你们。”
玻璃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压着的那口气却没有散。林川把签好的备忘录交给律师收存,只说:“现在开始核账。第一项,欠薪。”
中午十二点前,九名员工逐一在欠薪明细上签字确认。金额比秦立新早上拿出的清单多出四千多,是加班餐补和两笔报销。秦立新起初想抹掉零头,被林川看了一眼,最终没再争。
“欠员工的钱,不能拿来给新老板显得会砍价。”林川把确认表递给律师,“这笔从首付款里先扣,签约当天代发到个人账户。”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轻测试低声问:“林总,您真接我们所有人?”
“先别叫林总。”林川看着他,“我接的是能继续做事的人,不是一个口头编制。今天每个人写一页:负责模块、当前问题、愿不愿意留下。愿意留下的,试用期工资不降;不愿意的,欠薪照发,离职证明不刁难。”
这一次,没人再追问“是不是骗人的”。
半小时后,九张纸陆续摆到会议桌上。
陈海写的是推荐插件的召回层和商家后台接口,旁边列了三处必须先修的旧问题。前端写了页面组件债,运维写了服务器到期时间和备份缺口,测试则把最近两个月没来得及回归的用例圈了出来。每个人都写了愿意留下,只有一个后端在最后加了一句:如果继续拖工资,立刻走。
林川没有觉得刺耳。他把那张纸单独放在最上面:“这句话保留进会议纪要。以后谁负责,谁就要面对这种话。”
秦立新坐在旁边,脸色有些挂不住,却没有再训人。
林川看着这些纸,心里反而更稳。真想混日子的人,不会在公司快散的时候还记得哪些接口没补测试。青禾的问题不是没人做事,而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明确的边界:谁欠钱,谁负责,谁还能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点,服务器账单被拉出来。欠费两万两千六百四十元,再拖三天会停机。陈海把后台权限投到白板上,只展示目录和到期时间,不打开客户数据。周野远程连线看完,提醒道:“先做镜像备份和权限清单,别碰生产库。”
林川让律师把这一条写进正式协议附件。
真正卡住的是客户授权。
第一家客户的负责人电话里态度很硬:“你们换老板可以,但二期模块延期不能跟着换掉。尾款为什么暂缓,你们自己清楚。”
林川没有解释青禾多难,只问:“如果二期模块在七天内给出修复排期,三十天内完成验收,你们是否同意合同主体变更?数据权限按原合同走,不额外复制、不外售。”
对方沉默片刻,要求把这句话写进补充协议。
第二家客户更直接:“我们只看系统还能不能跑。你们换成星川也行,但售后断一天,违约金照算。”
律师在旁边把每一句话记下来,提醒林川:“授权意向不等于正式免责。后面如果交付失败,星川还是要承担新主体责任。”
“写进去。”林川说,“客户的问题不能靠换名字抹掉。”
陈海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笔停了停。他之前最怕的就是新买家只要代码,不认旧项目。林川这句话落下后,他才把二期模块拆成四个小项,逐一标出谁能接、谁缺资料、哪一项必须等客户确认样本。
墙上的白板从一片凌乱,慢慢变成能执行的清单。
到下午四点半,两份客户授权意向邮件陆续发回。尾款和追偿没有消失,却终于从一团雾变成了能写进合同的边界。
秦立新看着打印出来的邮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林先生,账也看了,人也问了,客户也确认了。三百万,不能再少。”
“三百万总价不变。”林川说。
秦立新眼睛一亮。
“但不是三百万一次性打给你。”林川把新的付款安排推过去,“首期二百六十万,签约后进入监管账户。其中欠薪十三万七千八百六十元、服务器欠费两万两千六百四十元,当天代付;剩余部分按资产转让款给你。尾款四十万,等客户授权书、源码仓库、服务器权限和财务资料完成无争议交接后再付。若二期延期产生实际赔付,先从尾款里扣。”
秦立新的笑僵在脸上:“你这是把风险全压给我。”
“风险本来就不是员工的。”林川说,“你早上想卖三百万,是把团队、产品、客户和未收回款打包。现在我买,但不买没披露的坑。”
秦立新嘴唇动了动,看向陈海等人。
这些人没有出声,可他们的电脑没有再装箱。白板上已经列起模块清单,测试机旁贴着“星川交接临时目录”几个字,像一间快断电的办公室重新接上了线路。
秦立新终于拿起笔:“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他们觉得跟着我这些年,最后只剩欠薪。”
林川点头:“所以欠薪今天发。”
傍晚六点十二分,正式协议签完。律师核对监管账户后,林川完成首期二百六十万付款。很快,九名员工的欠薪和服务器欠费从监管账户代付出去。
手机银行余额跳到二十万零七百四十二块六。
林川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后悔,只把回单、协议和代付清单一一存好。系统没有提示,他也没有等提示。今天这笔钱不是为了返现,而是为了把一群还没散的人从断裂边缘拉回来。
陈海收到工资到账短信时,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他抬头看林川:“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林川拿起白板笔,擦掉“青禾软件工作室”六个字,在空白处写下:
星川科技。
“今晚先把权限清单、债务清单、客户修复排期列完。”他说,“明天开始,我们让客户知道,这家公司换了名字,但不会烂尾。”
陈海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问:“周野周哥会来吗?”
“等他妻子稳定。”林川说,“他不欠我一份随叫随到的卖身契。你们也一样。星川要的是能把问题说清楚的人,不是只会点头的人。”
那名后端把刚拿到的工资到账短信收起来,第一次主动开口:“那我今晚把支付回调那块补完,至少别让客户明早进后台又报错。”
“先拉分支,别直接动生产。”陈海立刻接话。
林川听着他们重新吵起技术细节,紧绷了一天的肩背才慢慢放松。钱花出去了,风险也接过来了,但这间办公室终于不再像等待散场的候车厅。
办公室里没人鼓掌。有人低头核对代码仓库,有人把纸箱里的键盘重新拿出来,有人去门口撕下那张欠费通知。
这种安静,比热闹更像一个开始。
林川刚把星川科技四个字拍照存档,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云盛人事,也不是医院。
是一个许久没说话的旧同事发来的截图。
云盛原项目群里,赵凯的头像旁边跟着一行字:
“听说林川拿赔偿买了家快倒闭的小作坊?让他折腾,赔完就知道什么叫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