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部委家属大院。
已经是凌晨两点整栋红色砖墙的办公楼里，只有三层的那个窗户还亮着白炽灯。
秋风打着旋儿刮过。枯黄的银杏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钟小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她的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外套还没来得及脱，领口带着外面的寒气。
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A4打印纸。
这是半小时前，青莽县局技术科叶寸心，通过加密内网传过来的。
十七点五个亿的海外洗钱流水。一百二十三个汉东大学贫困女学生的照片和档案。
钟小艾的手指按在纸页上。
纸张边缘被她的指甲抠破了一个小口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她是个母亲，也是个女人。
看到那份体检报告，看到那些冰冷的“A级”、“处女”、“输送”字眼。她的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酸水。
钟小艾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想喝口水压一压。
手腕一抖。
半杯放凉的红茶泼了出来。褐色的茶水溅在鼠标垫上，洇出一大块水渍。
她没拿纸巾去擦。
直接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瓷器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刺耳。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伸出手，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钟主任。”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官腔的中年男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味道。
“我是公安部第三督导局的老陈。云海省那边的事情，闹得太不像话了。”
钟小艾没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青莽县那个顾纵，带着人直接冲进汉东大学。”老陈的语速加快，“砸烂了校长的办公桌。”
“这叫什么？这叫土匪行径！”老陈在电话里拍了桌子，“侯亮平身为最高检的处长，非但不制止，还跟着胡闹。这让省委的脸面往哪放？”
钟小艾听着电话里的咆哮。
她把那份名单翻到第二页。看着上面一个跳楼女孩的照片。
“陈局长。”钟小艾开口。声音冷得像挂了霜。
“十七个亿的国资流失。一百多个女大学生的命。”
钟小艾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管这叫脸面？”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钟主任，一码归一码。办案要讲程序……”
“讲程序？”
钟小艾直接打断了他。
“那些畜生给女孩灌迷药的时候，走程序了吗？把受害人家属打成植物人的时候，走程序了吗？”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开。
“顾纵砸了一张桌子，你半夜给我打电话喊冤。天盛集团砸了一百多个家庭，怎么没见你下达督办令？”
老陈被顶得下不来台，语气沉了下去。
“钟小艾同志。你这是在包庇下属。信不信我明天就提请部党委……”
“去提。”钟小艾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根本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仅仅过了十秒钟，桌上的另一部内线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最高检内部打来的。
钟小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起电话。
“小艾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是院里的某位副检察长。
“亮平这次冲动了。”副检察长叹了口气，“云海省委刚才把状告到了我这里。说最高检越权办案，破坏地方稳定。”
钟小艾咬了咬后槽牙。
“李检。证据确凿。吴慧芬的海外账户流水，铁证如山。”
“我知道。”副检察长放慢了语速，“但牵扯面太广了。水至清则无鱼。汉东大学的七个领导全抓了，明天学校怎么运转？你让亮平先回来，案子交给云海省纪委自己查。”
交给他们自己查。
这就等于是把带血的刀子，重新递回那帮屠夫手里。
等侯亮平一撤，那一百二十三个女孩的证据，绝对会在这帮老油条的操作下烟消云散。
钟小艾左手按在红木桌面上。
“李检。”
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侯亮平去了青莽县，他就是一颗钉子。案子不结，他死也不会退半步。”
“你……”副检察长火了，“你这是纵容他胡作非为！这案子再查下去，要翻天的！”
“天要是黑的，翻了就翻了。”
钟小艾没有给老领导留任何面子。
“那份卷宗，我也往您的邮箱里抄送了一份。您要是觉得这案子不该查，明天您可以在党组会上公开提。我亲自做记录。”
“啪。”
钟小艾再次挂断电话。
她觉得有些胸闷。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背后的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第三次震响。
这个号码的铃声，和之前两部不同。声音低沉，像是一下下敲在铜钟上。
钟小艾转过身。
她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看了足足三秒钟。
在这个大院里长大的她，太清楚这部电话响起的含金量。
云海省那把藏得最深、最大的一把保护伞，终于坐不住了。他动用了最后的人脉。
钟小艾走回桌前。
拿起听筒。
“小艾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中气不足的老人声音。
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老式留声机播放的京剧唱段。
“有一阵子没见着你父亲了。他身体还硬朗吧？”
老人的语气很和蔼。像是在拉家常。
钟小艾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托您的福。我父亲身体很好。”
“那就好。”老人咳嗽了两声。
话锋突然一转。
“云海省那边，我有个老部下，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哭得很伤心。”
老人的声音慢条斯理。
“说是底下的人瞎搞，弄出个什么助学基金。他被蒙在鼓里。现在那个叫顾纵的警察，和你们家的亮平，揪着不放。连老校长的办公室都给砸了。”
钟小艾紧紧攥着电话线。塑料线圈勒进肉里。
“老领导。这不是底下人瞎搞。”钟小艾纠正他。
“哦？”老人的声音沉了一分。
“我看了半辈子的风浪。”老人打断了钟小艾
他停顿了一下。
“吴慧芬交出来，陈光远交出来。够了。给云海省留点面子。让亮平收手吧。真把锅砸了，大家都没饭吃。”
这就是底牌。
用汉东大学的高层当替罪羊。保住背后那些真正的食利者。
要是换了别人，面对这种级别的施压，早就双腿发软，顺坡下驴了。
但钟小艾没有。
她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剧烈地翻涌起来。
她想起了顾纵砸烂校长桌子的那一斧头。想起了那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连命都不要的悍匪局长。
前面的人在流血拼命。
她这个坐在空调房里的人，如果连这扇门都守不住，她还有什么脸穿这身衣服。
钟小艾单手撑在桌面上。
身子微微前倾。
“老领导。”
她的声音冰冷、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青莽县的案子，是铁案。”
“谁现在求情，我就查谁。”
钟小艾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红木桌面上。
“笃。笃。笃。”
声音顺着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去。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
钟小艾一字一顿。
死寂。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只能听到老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像一个破了洞的旧风箱，在极力压制着震怒和不可置信。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更没有人，敢直接把中纪委的牌子甩在他的脸上。
“好。好得很。”
老人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咔哒。”
电话被重重挂断。忙音在钟小艾的耳边响起。
钟小艾放下听筒。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脱力般地跌坐在转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但她知道，自己赢了。
那把遮在云海省上空的最后一把大伞，被她刚才那几句话，彻底撕碎。
为了一个外省的老部下，把自己牵扯进这种烂事里，他们这种老狐狸算得比谁都精。
钟小艾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
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云海省。汉东大学行政楼下。
初秋的凌晨，温度极低。
顾纵靠在警用越野车的车门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右手的纱布已经变成了黑色。血已经止住了。
侯亮平拿着手机，从大楼台阶上走下来。
“小艾的电话。”侯亮平把手机按了免提。
“亮平。”钟小艾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干净利落的杀气。
“老天爷不管的事，你们管。放手去查，我看谁敢拦。”
电话挂断。
广场上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顾纵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头。
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把左手伸进作训裤的口袋。
掏出那把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大拇指摸到弹匣释放钮。用力一按。
装满子弹的弹匣滑落半寸，顾纵用手掌底部狠狠一托。
“啪”的一声闷响。弹匣重新卡死。
顾纵的左手大把抓住手枪套筒。猛地向后一拉。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凌晨的空气。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被推进了枪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