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正阳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没有说话。沈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强从苏丹连线进来。凡尘安保非洲基地落成,雇佣军业务单独切割,用离岸公司运作,和凡尘安保品牌完全隔离。他晒得像个当地人,阿拉伯语已经能跟部落长老蹲在营地门口聊天了。视频画面里,他的胡子比上次视频时更长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训练时磕的。他的身后,帐篷外面有一群当地人在训练,远远能听到口号声。
“什么时候回来?”
“等这边站稳。老猫伤愈归队后当了本地化培训的总教官,每天带着一群黑皮肤的弟兄练擒拿。凡哥,老猫现在能用阿拉伯语骂人了。”李强顿了顿,嘴角咧了一下,“上次一个部落长老说老猫的阿拉伯语比他还地道,老猫说那是因为他骂人的时候多。”
会议室里都笑了。赵志刚笑得把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了几滴,沈月笑得肩膀抖了一下,林正阳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陈凡也笑了,笑完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老猫在江城街头跟着李强混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苏丹的沙漠里用阿拉伯语骂人。
会议间隙,秦岚从江城发来一条短信:“念念今天画了一座新桥。桥上有很多人,桥下有一条很宽的江。他说这是爸爸的凡尘。”陈凡把手机递给林雨桐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下午的会议开到很晚。散会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江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下。陈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林正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陈总,十年了。”林正阳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刚找我的时候,凡尘只有六家子公司,资产不到一个亿。现在凡尘中心有六十四层,站在顶层能看到长江拐弯。”林正阳顿了顿,“我头发白了。”
陈凡侧过头看着他。林正阳的鬓角全白了,额头的纹路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十年前在茶馆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林总,十年了。你还没退休。”
林正阳笑了。“你不退,我就不退。”
陈凡把他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林正阳冲他点了点头。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晚上,陈凡回到省城江景房。林雨桐把陈安哄睡了,小家伙在马尔代夫晒黑了一圈,回来后每天晚上八点半准时犯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战略规划会的材料,茶几上摊着那三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他。
“念念画的桥,桥上有很多人,桥下有一条很宽的江。他说那是你的凡尘。”她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暖,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很多年前在复印机上烫的。她把材料拿起来又放下。
“十年了。从城东五亩地到世界五百强的目标,你走了十年。”
他握紧她的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客厅里很安静,陈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继续睡了。窗外的省城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
那一夜,林雨桐比往常更主动。她穿着他的白衬衫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陈凡靠在沙发上看念念画的桥,秦岚把原版寄过来了,蜡笔画,桥上密密麻麻的小人,桥下一条蓝色的江。她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画放在茶几上,跨坐到他腿上。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腿上。她的手指解着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很慢。“今天不许看画。”她的嘴唇贴上来,带着沐浴露的奶香。窗外的江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扣进他的指缝里。没有说孩子,没有说未来,只是两个在一起很久的人,在新十年的前夜,想要彼此。海风换成了江风,海潮声换成了货船的汽笛,但拥抱的力度没有变。
清晨,林雨桐穿着他的白衬衫站在灶台前煎蛋。陈安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筷子,面前摆着一碗粥,粥面上飘着几粒葱花。陈凡从卧室走出来,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早。”晨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江面的涟漪。陈安仰起头。“爸爸,今天送我去幼儿园吗?”陈凡蹲下来理了理他的头发。“送。”
同一时刻,秦岚在江城别墅的露台上坐着。念念去上学了,阿黄趴在台阶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太阳照在它身上,毛色泛着干枯的黄。它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台阶上,偶尔抬起眼皮看看路过的人,然后又闭上了。秦岚手里拿着念念画的那座桥的复印件,桥上密密麻麻的小人,桥下一条蓝色的江。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念念说,桥下那条江是长江。凡尘要从长江游到大海了。”陈凡秒回:“游到大海,也是长江的鱼。”秦岚看着屏幕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
沈月在新加坡办公室里。窗台上两盆绿萝的藤蔓交缠在一起,从窗台垂到地板上,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的,白白的。她把新十年规划的国际化部分拆解成一张巨大的甘特图,贴在墙上。从新加坡到仰光到胡志明市到曼谷,再到雅加达、吉隆坡、马尼拉,每一个城市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负责人。她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图,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短信:“东南亚版图画好了。下一步,非洲。”陈凡秒回:“你比我能打。”沈月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到地图前,在非洲的版图上用红笔圈出了苏丹、埃塞俄比亚、肯尼亚三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