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督察黑着脸下令放行。几艘满载工业巨兽的万吨货轮,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声中,缓缓驶入荃湾深水港。
深夜的荃湾码头,没有半点睡意。
上百盏刺眼的探照灯同时亮起,将这片广阔的海岸线照得亮如白昼。
海风吹散了雨雾,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和咸腥的海水味。
五千名潮州帮的精壮汉子,全打着赤膊。
脖子上搭着毛巾,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不断滚落。
他们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栈桥上来回奔跑。
伍世豪拄着那根纯钢拐杖,站在高高堆起的集装箱上。
他扯着破锣嗓子,对着底下的工人疯狂大吼。
“都没吃饭吗!绳子给老子绑死!”
“轻点放!谁要是磕坏了这些宝贝疙瘩,老子把他剁了填海!”
粗大的钢缆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大的滑轮组疯狂转动。
覆盖在货物上的厚重防雨油布,被几个老兵粗暴地一把扯下。
第一件工业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真容。
那是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门式起重机组件!
冰冷的钢铁表面泛着幽暗的蓝光,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压迫感。
工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全看傻了眼。
他们平时在码头扛麻袋,哪见过这种比唐楼还要高大的铁疙瘩?
紧接着,第二件、第三件。
五十年代德国最顶尖的五轴联动重型车床。
残破但核心完好的炼钢高炉内衬。
可以冲压坦克装甲的大型水压机!
“轰隆!”
一台重达百吨的水压机底座稳稳砸在码头的水泥地上。
大地震颤,沉闷的撞击声直击每一个人的心脏。
这就是重工业跳动的强劲脉搏!
陆景耀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防风风衣,单手插兜。
他静静地站在远处的吉普车引擎盖上,俯瞰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深邃的黑眸里,跳动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狂热野火。
钱,他早就赚够了。
但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再多的美金也挡不住射向眉心的子弹。
唯有自己手里握着钢铁,才能拥有绝对的真理!
李超人夹着一卷图纸,踩着满地泥泞快步跑了过来。
金丝眼镜上沾满了水珠,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老板!厂区的硬化路面已经全部铺完了!”
李超人展开图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线,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外围整整五公里的警戒线,全部浇筑了三米高的钢筋混凝土高墙。”
“铁丝网今晚就通高压电!”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制高点。
“按照赵队长的要求,我们还预留了五十个隐蔽的暗堡火力点。”
“这片两千亩的地盘,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
这根本就是一个武装到了牙齿、完全独立的军事堡垒!
在这里,港督府的法律就是废纸。
星耀的规矩,才是唯一的天条。
陆景耀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告诉下面的兄弟,今晚卸货的,每人发三个月工资当花红。”
他不缺钱,缺的是时间。
用钱砸出来的效率,永远是最快的。
一艘货轮的跳板放了下来。
包船王穿着沾满机油的橡胶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船。
他满脸胡茬,眼眶深陷,显然已经在海上熬了好几个通宵。
看到陆景耀的那一刻,这位未来的航运霸主激动得热泪盈眶。
“陆先生!幸不辱命!”
包船王冲到吉普车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德国那些快破产的军工厂,被咱们连底裤都搬空了!”
“连那些德国工程师,我都用美金砸晕了,全塞进了船舱带回香江!”
陆景耀跳下引擎盖,走到包船王面前。
他拍了拍这位大功臣的肩膀,递过去一支点燃的雪茄。
“老包,你立了首功。”
“等这些高炉点火,星耀造出的第一艘万吨巨轮,冠你的名字。”
包船王颤抖着接过雪茄,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算是彻底抱死这条真龙的大腿了。
码头上的卸货还在继续。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仿佛要将这片沉睡的海岸线彻底唤醒。
方进新拿着一个黑色皮包,神色匆匆地从后面赶来。
“老板,伦敦那边的资金已经全部洗干净了。”
“为了疏通海关和买通那个落魄公爵,咱们一共砸了一千五百万美金。”
对于这笔天文数字的开销,陆景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花得值。”
他转过身,大步向着堆满重型机械的厂区中央走去。
探照灯的冷白光柱,齐刷刷地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嘈杂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千名潮州帮汉子,以及那些刚下船的船员。
全都屏住呼吸,仰望着这位缔造了无数神话的年轻首富。
陆景耀接过赵铁胆递来的扩音喇叭。
他的声音沉稳、冷硬,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霸道。
“半年前,我们还在九龙城寨的烂泥里跟古惑仔抢地盘。”
“一个月前,华尔街的洋人想用美金把我们逼上绝路。”
陆景耀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粗犷的脸庞。
“他们以为,只要卡住机器,华人就只能永远跪着给他们缝衣服、剪线头!”
“做梦!”
陆景耀猛地指向身后那台巍峨的重型水压机,声如洪钟。
“今天,属于我们自己的钢铁骨血,落地了!”
“我宣布,星耀重工,正式挂牌!”
轰!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在荃湾的夜空爆开。
工人们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铁扳手和安全帽,涨红着脸嘶吼。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从无到有、亲手缔造一个重工帝国的极致浪漫!
这不再是一个只会玩弄金融、炒作地皮的商业财阀。
有了这些能切割钢铁、压铸装甲的工业巨兽。
星耀集团,正式跨入了能够自主武装的军阀终极形态!
在这个火药味越来越浓的年代,这是底蕴的彻底暴涨!
欢呼声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
高管们开始指挥工人进行设备的初步组装。
赵铁胆没有跟着去狂欢。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独自走到那台德国产的五轴联动车床前。
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切削面。
常年玩枪的老兵,对这种精密金属有着近乎变态的直觉。
这东西,不仅仅能用来车出船舶的传动轴。
它的精度,足够用来打磨那些要命的杀人兵器!
赵铁胆转过头,眼底跳动着极其狂热的火苗。
他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陆景耀,喉结滚了滚。
赵铁胆摸着一台冰冷的巨型车床,眼睛发亮:“老板,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是不是连大炮都能自己搓了?”
陆景耀眼神幽暗:“能搓大炮,就得有合法拿大炮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