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沈清月的笑声在死胡同里撞开。
清脆。毫无顾忌。
像一串银铃,在布满青苔的红砖墙之间来回撞击。
她双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原本盘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早就散了一半。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白皙的脸颊上。
那副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天后架子。
在这场狼狈的逃亡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江澈靠在墙上。
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因为冷风的灌入,火辣辣地发疼。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笑得像个疯丫头一样的沈清月。
右边眉毛微挑。
“傻了?”
江澈嘟囔了一句。
但他自己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扯。
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露出两颗白森森的虎牙。
他站直身子。
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那只刚才拔了网线、又拉着她跑了三条街的右手。
手心还带着点薄汗。
毫不客气地盖在沈清月的头顶上。
五指张开。
像揉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用力揉得更加乱七八糟。
“笑屁。”
江澈的声音里带着未平息的喘息。
没心没肺的。
“再笑,一会那几个黄毛追上来,我可扔下你先跑了啊。”
沈清月没躲。
她任由他的大手在自己头上作乱。
仰起头,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眼底泛着刚刚因为剧烈运动而逼出的水光,亮晶晶的。
像藏着两颗星星。
这画面。
在这个堆着破纸箱、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死胡同里。
透着一股青春电影里逃课小情侣才有的那种。
张狂,又热烈的浪漫。
跟拍摄像大锤靠坐在地上,机器扛在肩头。
喘得像个破风箱。
镜头稳稳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短暂的安静后,彻底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杀了我吧!这摸头杀太犯规了!”
“这才是神仙爱情!接地气又刺激!”
“我宣布,这是全网最浪漫的网吧逃亡!没有之一!”
“江神这该死的魅力,痞帅痞帅的,我一个男的都心动了!”
“清月姐笑得好开心,这才是嫁给爱情的样子啊!”
但。
在监视器后面的恋综总导演吴导看来。
这特么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别墅一楼,临时搭建的导播室里。
吴导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面前的三个监视器屏幕。
左边。
陆飞和林娜正在高级西餐厅的露台上。
摇晃着红酒杯,借着烛光含情脉脉地对视。
右边。
老戏骨夫妻正在海边阳台上,吹着海风,吃着自己做的海鲜大餐。
温馨祥和。
中间。
江澈光着一只脚。
和头发乱得像鸟窝的沈清月。
躲在垃圾堆旁边傻笑!
“江澈!!!”
吴导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大拇指死死按住通话键。
指甲边缘泛白。
声音因为绝望而劈裂,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公鸭。
这声咆哮,顺着无线电波。
在死胡同里。
大锤挂在胸前的接收器外放喇叭里。
凄厉地炸开。
“你给劳资回来!”
吴导的吼声震得大锤的耳膜嗡嗡作响。
大锤吓得一哆嗦,机器差点没端稳。
“这是恋综!我们拍的是《我们结婚啦》!”
吴导气得在控制台前直跳脚。
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塑料垃圾桶。
“不是他妈的《末日大逃亡》!”
“一千块钱的浪漫经费!你带着天后去网吧吃十块钱的老坛酸菜面?!”
“钱没花完就算了!”
“你还差点带着我们台的摇钱树,被人拿酒瓶子开瓢!”
吴导对着麦克风嘶吼,唾沫星子喷在黑色的塑料外壳上。
“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拍点阳间的恋爱剧情!”
对讲机里的咆哮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
带着电流的杂音。
江澈掏了掏被震得发痒的耳朵。
充耳不闻。
他把手从沈清月头上拿下来。
转身。
大摇大摆地朝胡同口走去。
“走。”
江澈双手插在短裤兜里。
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饿了。”
沈清月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踩着平底凉鞋,小跑两步跟上他。
“还有八十多块钱。吃什么?”
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笑意。
江澈没说话。
带着沈清月走出胡同。
外面是一条稍显宽阔的老街。
路灯昏黄,灯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街边刚好有个推着不锈钢小车的三轮车摊位。
玻璃罩子里,插着一排排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江澈径直走过去。
“老板,拿两根。要山楂最大、糖衣最厚的。”
他掏出刚才网吧找零的那三十块钱,加上之前的一百。
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
递过去。
接过两根糖葫芦。
他没递给沈清月。
自己先咬了一口最上面那颗。
“咔嚓。”
嘎嘣脆的糖衣裹着酸甜的山楂,在嘴里化开。
江澈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马路牙子边。
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
一屁股坐了下来。
左脚那只剩下的塑料拖鞋,被他随意地蹬掉。
两只光脚踩在路肩的水泥地上。
他拍了拍旁边空着的马路牙子。
冲着沈清月扬了扬下巴。
然后。
把手里剩下的一根完好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沈清月走过去。
学着他的样子,毫无形象地并肩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
接过糖葫芦。
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夜风很大。
吹起她碎花长裙的下摆,在脚踝边翻飞。
两人就这么坐在昏暗的路灯下。
啃着糖葫芦。
看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一两辆汽车。
车灯扫过他们的脸。
没说话。
跟拍摄像大锤,把机器架在两人侧后方。
镜头拉远。
画面定格。
昏黄的路灯。
冷清的街道。
光着脚的男人,和吃着糖葫芦的天后。
直播间里。
弹幕彻底被引爆。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这比烛光晚餐浪漫一万倍!”
“一千块钱的经费,花得只剩十块钱糖葫芦钱,但我磕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爱情!接地气又刺激!”
“没有剧本,没有做作的台词。就是两个人坐在马路边发呆。这才是生活啊!”
“江老六这波我站他!拔网线跑路吃糖葫芦,这特么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操作吗!”
“锁死!给我拿纯钛合金锁死!钥匙我吞了!”
导播室里。
吴导看着满屏飘红的弹幕。
又看了看后台那疯狂飙升、直接打破了水果台三年收视纪录的数据线。
气喘吁吁地瘫倒在转椅上。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收视率是有了,话题度也拉满了。
但他这有心脏病的老身板,实在受不了江澈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折腾。
吴导端起桌上的保温杯。
哆嗦着手,喝了一口泡着枸杞的温水。
压了压惊。
副导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印着黑底红字的硬卡片。
那是明天的约会任务卡。
“导儿。”
副导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把卡片递到吴导眼皮子底下。
吴导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第二天约会任务:恐怖鬼屋大冒险】。
副导演指着监视器里。
那个一边啃糖葫芦,一边还能分心用脚趾去夹掉落拖鞋的男人。
“江澈这孙子,连资本的桌子都敢掀,连网吧的网线都敢拔。”
副导演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鬼屋……”
他咽了口唾沫。
“能治得住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