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拽着沈清月的手腕。
冲出电竞区。
过道很窄。
一个半人高的蓝色塑料垃圾桶挡在前面。
江澈没减速。
右脚猛地抬起,结结实实地踹在桶身上。
“砰。”
垃圾桶翻倒在地。
里面吃剩的泡面汤、发黄的烟头、揉成团的卫生纸滚了一地。
一股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挡住了大半条过道。
后面的绿毛刚追过拐角。
一脚踩在滑腻的泡面汤上。
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单膝重重磕在地板革上。
发出一声闷响。
“抓住他!”绿毛捂着膝盖大吼。
脸憋得通红。
他手里还抄着个黑色的机械键盘。
后面三个小弟举着空啤酒瓶,绕过他继续往前冲。
大锤扛着三十斤重的摄像机。
跑在最后面。
他是个常年扛机器的胖子,平时走两步都喘。
现在直接进入了百米冲刺的极限状态。
镜头疯狂颠簸。
天花板的白炽灯、网吧的电脑屏幕、黑压压的后脑勺。
在画面里糊成了一团乱麻。
直播间的右半边屏幕。
彻底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的末日逃生电影。
画面晃得让人头晕恶心。
但没有一个人切出去。
弹幕刷疯了。
“大锤快跑!黄毛追上来了!”
“我在看恋综?这分明是生化危机大逃杀!”
“镜头晃得我刚吃的晚饭快吐出来了,大锤你稳住啊!”
“那半个掉在地上的键盘是不是快砸大锤头上了!”
“叮咚——欢迎下次光临。”
网吧的玻璃门被江澈一脚踹开。
感应器的女声毫无起伏。
门板撞在墙上,玻璃震得发颤。
冷风灌进地下通道。
江澈拉着沈清月,一头扎进商业广场外面的背街小巷。
路灯坏了一大半。
巷子里只有生锈的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往左。”
江澈低吼。
他没回头,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
骨节死死卡在沈清月的脉搏上。
脉搏跳得飞快。
沈清月跟在后面。
平底凉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积水溅起来,打在她白皙的小腿上。
有些发凉。
那条为了今天约会特意挑的碎花长裙。
裙摆已经被泥水沾脏了一大片。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肺里的空气被一丝丝抽干。
呼吸扯着嗓子眼,带着一股火烧火燎的疼。
“站住!别跑!”
巷子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空啤酒瓶砸在红砖墙上。
“哗啦。”
玻璃碎屑在地上弹跳。
江澈脚步不停。
脚下的军绿色塑料拖鞋,因为跑得太快,鞋带勒着脚背。
“啪嗒,啪嗒。”
突然。
右脚踩中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拖鞋一滑,直接飞了出去。
掉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溅起一摊黑水。
江澈看都没看一眼。
他干脆光着右脚。
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继续往前冲。
粗糙的砂石硌着脚底板。
沈清月被他拽着。
风顺着巷子吹过来。
吹散了她耳边的碎发。
发丝打在脸颊上,有点痒。
她大口喘着气。
抬起头。
视线越过飞舞的头发。
江澈跑在前面。
那件洗得发黄的灰t恤,被风鼓起一个大包。
后背宽阔。
随着奔跑的动作,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光着的一只脚,每踩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沈清月听着身后绿毛越来越远的咒骂声。
听着大锤在后面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听着江澈因为发力而变重的呼吸。
她回想起刚才在网吧。
江澈走到绿毛机箱后面。
那句冷冰冰的“我拔的”。
还有那个直直竖在绿毛鼻子前面的中指。
嚣张,无赖,不讲理。
像个在街头混饭吃的小痞子。
一点也不体面。
但就是这个像痞子一样的男人。
在别人用脏字骂她的时候。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掀了桌子。
然后死死抓着她的手,把她从危险里带出来。
沈清月转过视线。
看了一眼直播间左半边屏幕的那个小窗口。
那是大锤机器上挂着的副屏反馈。
画面虽然晃。
但她能隐约看到,左边那个屏幕里。
陆飞正拉着小提琴,林娜站在铺满玫瑰的露台上抹眼泪。
鲜花,音乐,红酒。
标准得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浪漫。
沈清月收回视线。
重新看着江澈宽大的后背。
手腕被他捏得很疼。
但掌心传来的热度,却顺着胳膊一直烫到了心窝里。
她突然觉得。
这种拉着手在脏水沟和垃圾桶之间夺路狂奔的疯狂。
比包下一百个法餐厅,买下一万吨玫瑰花。
都要浪漫。
浪漫得让人上头。
“拐。”
江澈手腕猛地用力。
拉着她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里没有路灯。
黑漆漆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报纸味和尿骚味。
江澈跑了几步,停住了。
面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红砖墙。
上面插着几块防盗的碎玻璃。
死胡同。
大锤跟在后面冲进来。
机器差点撞在墙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张着大嘴,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拼命吸气。
江澈松开手。
转过身,背靠在粗糙的砖墙上。
胸口剧烈起伏。
灰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胸肌上。
他抬起手。
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
“嘘。”
他压低声音。
沈清月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紧紧闭上嘴。
努力把呼吸声压到最低。
胡同外。
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下。
“人呢!妈的,跑哪去了!”绿毛气喘吁吁地骂着。
“大哥,那边有个岔路,是不是往那边去了?”
“追!今天非废了他不可!”
脚步声重新响起。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的风声里。
胡同里安静下来。
只有大锤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江澈放下手。
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浊气。
他偏过头。
看着旁边的沈清月。
沈清月还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
头发散乱。
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米色的碎花长裙下摆,沾满了黑色的泥点。
哪里还有半点国民天后的端庄。
她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霉味的新鲜空气。
肺部的灼烧感稍微褪去了一些。
沈清月慢慢直起腰。
她后背贴在红砖墙上。
转过头。
借着胡同口照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微光。
她看着江澈。
看着他脚上只剩下一只的塑料拖鞋。
看着他那张因为跑路而涨红的脸。
突然。
她仰起头。
“噗嗤。”
一声轻笑从她嘴里溢出来。
紧接着。
笑声放大。
沈清月双手捂着肚子。
在这个充斥着霉味、堆着破纸箱的死胡同里。
看着眼前这个拔了网线带她逃命的男人。
肆无忌惮地。
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