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老爹是看了刚才校门口的狗仔直播。
毕竟江晚晚那一嗓子“嫂子”喊得震天响，还被教导主任抓了现行。
老一辈人最重面子，这回估计气得不轻。
“爸。”
江澈走到茶几边，拿起水壶倒了杯凉白开。
“那直播是个意外。晚晚她……”
“闭嘴。”
老江头头都没抬。
他两根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对准腿上放着的平板电脑。
“咚、咚、咚。”
手指重重地戳在屏幕玻璃上，力道大得像是在敲木鱼。
江澈端着水杯愣住了。
江晚晚也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
老江头根本没管这对倒霉儿女。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
“竖子……不足与谋……这拼音的‘谋’字怎么打？m-o-U……”
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又用手背顶了上去。
江澈觉得不对劲。
他端着水杯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后面。
低下头，视线越过老江头稀疏的发顶，看向平板屏幕。
这一看。
江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白开，差点直接喷在老江头的头皮上。
屏幕上，是微博的评论区界面。
账号的Id叫：【青莲居士】。
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粉色荷花，旁边配着“宁静致远”四个行书大字。
标准的退休老头风格。
但这个账号干的事，一点都不宁静。
老江头正在跟人高强度对线。
对面是个顶着林白头像的黑粉，Id叫“星娱护卫队”。
黑粉留言：“江澈就是个吃软饭的渣男！三年前被雪藏，现在靠着蹭天后热度复出。江郎才尽，写的歌全都是口水垃圾！”
下面是【青莲居士】的回复。
一大串。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汝等脑似空谷，敲之梆梆作响。”
“键盘之上狂吠，岂知音律之美？无非是燕雀嘲笑鸿鹄，蚍蜉撼动大树。可笑，可叹。”
黑粉明显被这段文言文骂懵了。
隔了两分钟才憋出一句：“老古董你装什么装！江澈有种别上综艺搞剧本啊！他就是内娱毒瘤，早点滚出娱乐圈！”
老江头冷笑一声。
手指在平板上戳得飞快。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汝之言论，如春雨润蛤蟆，徒增聒噪。”
“老夫观汝面相，印堂发黑，唇薄齿露，定是日常信口雌黄，遭了口业。”
“劝汝多读诗书，少弄唇舌。否则百年之后，拔舌地狱定有汝一席之地。”
江澈端着水杯，僵在沙发后面。
他看着这行云流水、不带半个脏字却句句诛心的骂人长文。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门外的江晚晚也凑了过来。
她看清了屏幕上的Id，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
江晚晚压低声音惊呼。
“你就是那个‘青莲居士’？！”
江晚晚太知道这个号了。
作为沈清月反黑组的大粉，她平时没少在微博广场上瞎逛。
这个【青莲居士】在江澈的粉丝圈里，地位极高。
被尊称为“大儒”。
战斗力爆表，专挑那些逻辑混乱的黑粉下手。
引经据典，骂得对方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删号跑路。
大家都以为是个脾气古怪的退休老教授在追星。
老江头停下戳屏幕的手。
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茶水。
“大惊小怪。”
老江头把紫砂壶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上网骂人都没点文化底蕴。”
他满脸嫌弃。
“全是什么字母缩写，粗鄙不堪。我这是在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江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家四口。
妹妹是沈清月死忠粉兼自己的头号黑子。
亲爹开着文言文小号，在网上和黑粉大战三百回合。
这要是曝光出去，老江家这辈子的脸算丢干净了。
“爸，别怼了。”
江澈伸手去拿平板。
“网上的事你别掺和，气坏身子不值当。”
“躲开！”
老江头一巴掌拍在江澈手背上。
发出一声脆响。
“老子当年在报社当主编的时候，写文章骂人，这帮小兔崽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老江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眼神死死盯着屏幕。
“这孙子居然敢质疑我是收了钱的水军？说我根本不了解江澈？”
老江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不了解？老子看着他光着屁股长大的！”
他在平板底部的相册图标上点了一下。
界面卡顿了两秒。
弹出一堆照片。
老江头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划拉。
“这破玩意怎么发图片来着？”
他凑近屏幕，眯着眼睛找照片。
“我得发张图镇镇场子，让他们开开眼。证明老夫是核心知情人士。”
江澈心里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一把放下水杯。
水花溅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爸！别乱发照片！”
晚了。
老江头粗糙的食指，已经精准地点中了一张照片。
接着，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右上角的“发送”。
“啪。”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一条新微博带着图片，直接发送到了广场上。
江晚晚眼尖。
她盯着老江头手里平板的屏幕，眼睛瞬间瞪大。
“爸！你发了什么东西啊！”
声音都劈叉了。
江澈定睛一看。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颗闪光弹在天灵盖里炸开了。
那是一张老旧照片的翻拍。
背景是老家的泥瓦房院子。
照片里，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大红色的开裆裤。
光着半个屁股，正趴在泥坑里玩泥巴。
脸上抹得全是黑泥，笑得像个傻子，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
老江头根本不懂苹果平板的“实况照片”功能。
他翻拍老照片的时候，不小心录下了一段会动的视频和声音。
微博上的那张图片。
只要点开。
不仅画面会动。
还会清清楚楚地传出老江头年轻时洪亮的嗓音：
“小澈，别玩泥巴了，快过来给爸笑一个。看镜头！”
更绝的是。
微博底部的地理位置没关。
赫然显示着一排灰色的小字：
【京城老城区红星机械厂家属院三栋】。
死寂。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扇摇头的微响。
江澈看着那张迎风飘扬的红底开裆裤照片。
两眼一黑。
他觉得这三年的雪藏，都没有此刻来得让人绝望。
江晚晚动作飞快。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广场。
全网本来就在吃校门口江澈和亲妹妹拉扯的大瓜。
热搜居高不下。
现在，【青莲居士】这个几万粉丝的大粉账号。
突然发出这么一张高清、无码、带声音的童年黑历史照。
而且定位就在江澈老家的小区。
网络世界停滞了一秒。
随后，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爆炸。
词条#江澈 开裆裤#
以一种坐火箭的速度，空降热搜榜首。
后头跟着个红得滴血的“爆”字。
“卧槽卧槽卧槽！青莲居士是江神亲爹？！”
“破案了！怪不得文化底蕴这么深！这骂人的功底是祖传的吧！”
“哈哈哈哈神他妈开裆裤！江老六你也有今天！”
“快保存！实况照片还会动！这漏风的门牙太可爱了！”
“江神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被亲爹爆照，这算是大义灭亲吗？”
“所以刚才在校门口被妹妹坑，现在回家被亲爹坑。江澈这家庭弟位，我属实是看明白了。”
评论区的数据每秒钟刷新上千条。
全是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甚至已经有手快的网友，把那张开裆裤的照片截下来，做成了沙雕表情包。
配文：“你看我敢不敢拉在这。”
江澈站在沙发后面。
他双手捂住脸。
顺着指缝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指节用力到泛白。
“爸。”
江澈的声音像游丝一样虚弱。
“你杀了我吧。”
“干脆利落点。别用这种凌迟的方式。”
老江头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根本没看下面的评论区。
他的视线全集中在那个黑粉发来的最新私信上。
对面的黑粉被刚才那一通文言文怼得溃不成军。
又看到这凭空冒出来的开裆裤照片。
彻底破防了。
发来一条私信：“老家伙别装神弄鬼！你就是个键盘侠！键鼠双绝的废物！”
老江头看着屏幕。
黑框老花镜底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两根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键鼠双绝……”
老江头低声念叨了一遍。
这属于网络新词，超出了老派知识分子的词汇库。
他推了推老花镜。
转过头。
看着生无可恋、双手捂脸的江澈。
“臭小子，愣着干嘛！”
老江头拍了拍沙发扶手，理直气壮。
“快帮我查查。”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条私信。
“‘键鼠双绝’这个词。”
“怎么用文言文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