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水性笔在白色的模拟卷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一直划过桌角边缘。
“啪嗒”。
笔掉在水磨石地板上,滚了两圈。
江晚晚双手捧着套着粉色兔子外壳的手机。
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屏幕光照亮了她青春痘还没消干净的额头。
视频在微博界面里循环播放。
画面里,那个穿着白t恤、趿拉着人字拖的男人,正弯着腰。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沈清月颈窝里的一缕头发。
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又欠揍的笑。
江晚晚猛地吸了一口教室里闷热的空气。
喉咙发干。
她空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指甲在薄薄的眼皮上刮出两道明显的红印子。
她睁开眼,死死盯着屏幕。
没看错。
视频里那个深邃的侧脸,那两道浓密的剑眉,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就是化成灰她也认识。
那是她亲哥。
同一本户口本上的亲哥,江澈。
江晚晚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名叫理智的弦。
“崩”地一声,断得稀巴烂。
她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挂在课桌侧面、半开着拉链的帆布书包。
书包夹层里,露出一小截塑封的卡片。
那是沈清月的绝版签名小卡。
上周她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馒头榨菜,省下早饭钱从黄牛手里高价收来的。
不仅如此。
她宿舍的枕头底下压着沈清月的演唱会海报。
文具盒里贴着沈清月的大头贴。
连微博小号的名字,都叫“清月姐姐的腿部挂件”。
作为天后沈清月的骨灰级脑残粉兼超话大咖。
这三年,江晚晚在网上没少干活。
每次星娱传媒放江澈的黑料,她冲得比谁都快。
躲在被窝里键盘敲得直冒火星子。
“绝世大渣男!”
“劣迹糊咖别来沾边,离我们家清月远点!”
这些词条,她带头刷过无数遍。
在家里也是一样。
每次周末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吃饭。
只要老旧的电视机里放到沈清月的香水广告。
江晚晚就两眼放光。
饭都不吃了。
她转头看着蹲在茶几旁边、穿着大裤衩扒拉盒饭的江澈。
翻个巨大的白眼。
“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你这辈子连给沈清月提鞋都不配。”
江澈当时是怎么说的?
江晚晚记得很清楚。
江澈把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用沾着酱汁的筷子指了指电视屏幕。
“这女的脾气差得很。”
江澈喝了口汤,满脸嫌弃。
“睡觉还磨牙。”
当时气得江晚晚差点把手里的一碗紫菜蛋花汤,全扣在她亲哥那头鸡窝一样的乱发上。
她一直以为,江澈是嫉妒女神大红大紫。
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烂泥扶不上墙。
可现在。
江晚晚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像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狠狠抽在她脸上。
江澈那个在家袜子乱飞、连洗碗都要跟她石头剪刀布的渣男老哥。
居然把她高高在上的女神堵在录音棚的圆凳上!
还伸手去撩头发!
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打在对方脸上。
最关键的是。
沈清月没躲。
她不仅没躲。
那双被江晚晚在微博上写了八百字长文夸赞过“清冷绝尘”的眼睛里。
现在全是慌乱。
连那小巧的耳根都红透了。
江晚晚死死盯着屏幕上沈清月发红的耳垂。
三观碎了一地。
玻璃渣子扎得她脑仁疼。
“这混蛋……”
江晚晚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了一下。
指节泛白。
指甲磕在钢化膜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这混蛋何德何能啊!”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女神!”
“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啊!”
江晚晚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越胀越大。
像个充气过度的气球,顶得她肺管子生疼。
视频第三次循环播放。
江澈凑到沈清月耳边,嘴唇几乎要贴上去了。
那个暧昧拉丝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江晚晚的神经彻底绷断了。
“卧槽!”
“江澈你个老色批放开我老婆!”
她脱口而出。
声音大得劈了叉。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和歇斯底里。
晚自习的教室。
原本只能听见头顶老式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还有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
安静得有些沉闷。
江晚晚这一嗓子。
就像在安静的坟地里直接点了个二踢脚。
前排的几十个脑袋。
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班长手里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吓得手一抖。
温水洒了一桌子,把物理卷子全泡湿了。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微胖女生。
被身边的这声咆哮震得一哆嗦。
手里圆规的尖端,“哧”地一声,狠狠扎进了桌上的橡皮擦里。
江晚晚吼完这嗓子。
瞬间清醒了。
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短袖,瞬间黏在了背脊上。
她张着嘴。
维持着那个双手捧手机、脖子前倾的喊叫姿势。
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发不出半点声音。
讲台上。
班主任拿着红笔的手停在半空。
抬头看着最后一排的江晚晚。
脸色黑得像刚烧过火的锅底。
但还没等班主任发作。
教室后门。
那扇常年关着的绿色木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透明玻璃窗。
平时大家都拿几本书摞高了挡着视线。
今天刚好书堆倒了,留出一条缝。
一张脸贴在玻璃上。
鼻子挤压在玻璃板上,肉有些变形发白。
那是教导主任老王。
老王的地中海发型在走廊白炽灯的照耀下,反着一层油光。
他收回脸。
伸手拧开后门生锈的球形门锁。
老旧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长音。
老王背着手。
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高三(8)班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头顶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有些多余。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一步一步。
像是踩在江晚晚发颤的心尖上。
江晚晚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抽屉深处塞。
慌乱中,手背撞在抽屉内侧的铁皮边缘。
刮掉了一层油皮。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没塞进去。
那只粉色兔子耳朵的巨大手机壳,卡在了两本厚重的英汉词典中间。
拔不出来,也塞不进去。
老王已经停在了她的课桌旁边。
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风油精味。
那是老王夏天夜巡常备的驱蚊武器,熏得人眼睛发酸。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
食指和中指弯曲,在江晚晚的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笃笃。”
“拿出来。”
老王的声音不高。
夹杂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江晚晚咽了口唾沫。
慢慢吞吞地把手伸进抽屉,抠出那个卡住的手机。
递过去的时候。
她的大拇指死死捏着那根粉色的兔子耳朵。
不想撒手。
老王手腕一用力。
硬生生拽了过去。
兔子耳朵在江晚晚手里滑脱。
“晚自习大呼小叫。”
老王低头,看着手里粉粉嫩嫩的手机壳。
眉头皱紧。
“高三了,还有心思追星。”
老王颠了颠手机。
“那个什么老色批是谁?你老婆又是谁?”
全班同学死死憋着笑。
同桌的微胖女生把脸埋在双臂之间。
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十分辛苦。
老王没理会班里的动静。
他大拇指习惯性地按了一下手机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
江晚晚的手机没设锁屏密码,只是锁屏画报状态。
壁纸是一张高清大图。
那是一张江澈在《极限大逃脱》里的截屏。
江澈穿着那身肥大的军绿色橡胶防水服。
站在浑浊腥臭的烂泥潭里。
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红旗。
脸上全是泥点子,笑得一脸欠揍和嚣张。
这是前几天刚上了微博热搜的泥潭大战神图。
江晚晚当时觉得这张照片特别能体现江澈骨子里的那种蠢样。
就特意设成了壁纸。
打算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千万别跟亲哥学坏。
老王拿着手机。
他没认出这是现在红透半边天的内娱活阎王江澈。
老王平时只看新闻联播和戏曲频道。
连听歌都只听收音机里的军旅红歌。
老王盯着屏幕上那张满是泥点子的脸。
花白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眯着眼睛。
借着教室顶上的灯光,仔细端详屏幕里的人。
又抬起头,看了看低着头站在课桌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的江晚晚。
来回看了三遍。
老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了一点的手术级老花镜。
镜片反过一道白光。
“江晚晚。”
老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浓浓的疑惑。
“你平时不好好学习,追星也就算了。”
老王把手里的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朝外,对准江晚晚。
食指重重地点在屏幕上江澈的那张脸上。
“你怎么跟你追的这个男明星。”
老王顿了顿。
“长得这么像?”
话音一落。
高三(8)班的教室里。
五十几个脑袋。
齐刷刷地。
全部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