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手腕一抖。
一把生着斑驳铁锈的半米长大铁铲,被他硬塞进沈清月的手里。
沈清月愣在原地。
她穿着那件昂贵的黑色修身冲锋衣。
手里攥着粗糙的木质铲柄。
食指上刚做的裸色美甲,沾了一层黑灰。
一阵干热的风卷着黄土,刮过这座贫困县小学的泥巴操场。
风吹进嘴里,带着沙子。
沈清月咳嗽了两声。
眉头拧成个疙瘩。
“拿着。”
江澈把黑色速干t恤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指着面前那口比磨盘还大的生铁锅。
“发什么愣。等着我给你喂饭?”
沈清月死死捏着铁铲柄。
“江澈,我连天然气灶都没碰过。”
她用铲子敲了一下黑漆漆的砖砌灶台边缘。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这东西连个点火的开关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弄?”
江澈乐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劈好的松木柴火。
在沈清月面前晃了晃。
“这叫声控开关。你冲着灶膛喊一声‘着’,它自己就燃了。”
沈清月冷着脸。
手里的铁锅铲往上抬了两寸。
差点拍在江澈的下巴上。
江澈不再逗她。
他转身走向操场角落那堆老乡送来的食材。
两颗带着泥巴的大白菜。
一盆长了小芽的土豆。
还有半扇挂在树杈上的肥瘦五花肉。
导演组这回把他们扔在大山深处。
美其名曰体验乡村生活,给留守儿童做顿午餐。
实则变相折磨。
没收了资金,全靠就地取材。
“去洗菜。”
江澈用脚踢过去一个红塑料盆。
“把土豆皮削了。”
沈清月站着没动。
“去啊。”江澈催促,摸出一把破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不想饿肚子就干活。这村里可没咖啡馆给你点冰美式。”
沈清月狠狠剜了他一眼。
扔下铁锅铲。
端起那个红塑料盆,走向操场边缘的压水井。
高跟鞋踩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十分钟后。
江澈站在案板前,看着盆里洗好的土豆。
拳头大的土豆,被沈清月削得只剩鸡蛋大小。
表面坑坑洼洼。
像被狗啃过。
江澈拿起一个土豆。
举到太阳底下照了照。
“沈清月。”
江澈转过头。
“你这削皮技术,是跟法医进修的吗?”
“这土豆生前受了多大委屈啊,皮都被你活剥了。”
沈清月双手沾满泥水。
白皙的手背上被井水冻得发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过来,板着脸。
“我没削到手就算工伤了。嫌难看,你自己洗。”
她把一把削皮刀拍在案板上。
刀身震了一下。
江澈把土豆扔回盆里。
溅起几滴浑水。
“行,大小姐。你去烧火。这总不用教吧?”
沈清月拖了个破马扎,蹲在灶台口。
手里捏着一把干枯的松针。
江澈划了根火柴,扔进灶膛。
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添柴。别添松针,添粗木头。”江澈指挥。
沈清月胡乱抓起几根粗树枝,一股脑全塞进灶膛口。
火苗被压得太实,没了氧气。
瞬间熄灭。
一股浓烈的青色呛人浓烟,从灶口直接倒灌出来。
烟雾直扑沈清月的脸。
“咳咳咳!”
她猛地别过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熏得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用沾了灰的手背去揉眼睛。
白净的脸上顿时多了两道滑稽的黑印子。
“起开。”
江澈一把拉开她。
拿起火钳,在灶膛里拨弄两下,把木头架空。
火苗重新舔舐着锅底。
越烧越旺。
江澈拎起一个十斤重的白塑料油桶。
手腕一斜。
小半斤宽油倒进热锅里。
热油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的蓝烟。
他转身抓起案板上的五花肉。
菜刀在手里挽了个干脆的刀花。
“笃笃笃笃——”
刀锋切在柳木砧板上,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落。
不到十秒。
五花肉变成厚薄均匀的肉片。
江澈用刀面一铲。
肉片飞进大铁锅。
“滋啦!”
油星子四溅。
江澈左手抓起那把大铁铲。
在锅里快速翻炒。
动作大开大合,甚至颠起了那口沉重的大黑锅。
肥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出。
肉片边缘卷起微焦的金黄。
他顺手抓起一把拍碎的大蒜和生姜。
连皮带把扔进去。
又倒了半瓶老抽酱油。
浓郁的酱香混合着焦烈的肉香。
顺着干热的风,瞬间在操场上炸开。
沈清月蹲在几米外。
一边揉着通红的眼睛,一边看着灶台前那个男人。
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咕噜”闷响。
她咽了口唾沫。
这混蛋颠勺的架势,比他在舞台上拿麦克风还要熟练。
江澈端起那盆狗啃一样的土豆。
“哗啦”全倒进锅里。
铁铲在锅底刮出金属摩擦的利响。
加水,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大火。炖二十分钟。”
江澈把锅铲靠在土灶上。
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肉香飘出了学校低矮的破砖墙。
中午十二点。
下课铃响了。
校长摇响了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破铜钟。
“当——当——”
一百多个穿着旧衣服的孩子,从平房教室里涌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餐具。
变形的铝饭盒、缺口的搪瓷碗,还有拿塑料小盆的。
孩子们排成一列长队。
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
江澈掀开锅盖。
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
浓烈的红烧肉香气扑面而来。
排在前面的几个孩子,疯狂地吸溜着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
铁锅里。
土豆炖得软烂如泥,五花肉裹着浓稠透亮的红汁。
咕嘟咕嘟冒着泡。
“排好队。一个个来。”
江澈拿起大铁铲。
沈清月站在旁边,戴着一次性手套,负责打白米饭。
第一个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头发剃得像个坑洼的西瓜皮。
身上的旧校服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双手捧着个铝饭盒,递过去。
江澈挖了一大勺土豆烧肉。
连肉带浓郁的汤汁,浇在沈清月打好的白米饭上。
酱汁瞬间渗进米粒缝隙。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小男孩声音怯生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肉。
江澈看了看他干瘦的脸颊。
又补了半勺纯肉。
“去阴凉地方吃。”
男孩端着饭盒,跑到操场边的一棵老柳树底下。
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肉混着饭。
塞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呆呆地看着饭盒。
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打转。
他平时在家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几片薄薄的腊肉。
学校的免费午餐,永远是水煮白菜和清水挂面。
连一滴香油都舍不得放。
这种满嘴流油、软糯咸香的滋味,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
“好吃吗?”
旁边的小女孩咽着口水问。
男孩没说话。
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白米饭上。
他用满是泥垢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好吃。太好吃了。”
一百多个孩子,在操场上散开。
蹲在地上的、坐在砖头上的。
整个操场上没有任何嬉闹声。
只剩下筷子和勺子急促刮擦饭盒的金属声。
好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吃着吃着就哭了。
眼泪混着饭一起咽下去。
这不是在作秀。
这是被大山困住的身体,对脂肪和盐分最原始的渴望和感动。
摄像师王大锤扛着机器。
镜头对准那些埋头狂吃的孩子。
他自己也跟着狂咽口水,肚子疯狂打鼓。
甚至连抗机器的手都有点发虚。
监视器后面。
张建国坐在折叠椅上,啃着干巴巴的压缩饼干。
剧组为了营造艰苦环境,工作人员中午也只有干粮。
他闻着空气里的肉香。
看着监视器里江澈给孩子们打饭的特写。
气得把压缩饼干狠狠摔在桌子上。
饼干碎屑溅了一地。
“这老六。”
张建国咬着牙,灌了口凉水。
“让他做个大锅饭。他整出个国宴级别的红烧肉。”
江澈把锅底最后一点酱汁刮干净。
分给了最后几个孩子。
大铁锅空空如也,底子比脸还干净。
他甩了甩酸胀的右胳膊。
把大铁铲扔进空水桶里。
“哐当”一声。
江澈走到水井边。
压出几捧凉水,洗去手上的油腻。
走到沈清月旁边,扔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沈清月接过水。
脸上的两道黑印子还在,像只落难的小花猫。
她破天荒地没开口怼人。
而是安静地看着远处那些连饭盒底都舔干净的孩子。
“他们平时,连肉都吃不上吗?”
沈清月声音很轻,握着塑料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
“不然呢。”
江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甩掉下巴上的水珠。
“你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坐在星娱传媒的空调房里,抱怨美式不够冰?”
沈清月咬住下嘴唇。
没反驳。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
孩子们吃饱了,没有立刻回教室。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的树荫下。
用好奇又感激的眼神,看着这些扛着机器的大人们。
江澈擦干脸上的水。
他转身走向树底下。
从行李堆里,拿起早上进村时带着的那把旧木吉他。
他在老柳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下来。
把吉他放在大腿上。
调整了一下坐姿。
周围的孩子们安静下来。
一双双清澈又胆怯的眼睛,全都盯着他。
江澈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孔。
看着远处连绵不绝、挡住视线的大山。
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他拨动琴弦。
即兴写了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