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咽了口唾沫。
“江老师。这是咱们的独家冠名商。”
他按下喇叭开关。
“第一项生存任务,马上开始。”
“你们要渡过前面那条水流湍急的拉木河。”
张建国冲旁边的场务挥了挥手。
几个工作人员抬着两个大塑料筐走过来。
放在嘉宾面前。
筐里装满了红色的专业登山绳和银色的安全挂扣。
全新的,连吊牌都没拆。
“每人领一套渡河装备。”
张建国盯着江澈。
“江老师,你是咱们节目的收视担当。麻烦你拿着产品,给直播间观众念一段口播。”
场务小跑过去。
双手递给江澈一条粗重的红绳,还有一个金属挂扣。
还有一张过塑的台词卡。
江澈接过东西。
他把台词卡随手塞进裤兜里。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绳。
尼龙表皮颜色很艳。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江澈用大拇指指甲,在绳子横截面的烧结处刮了两下。
几根白色的碎毛线掉了下来。
落在黑色的作训靴鞋面上。
他皱起眉头。
把那个标着“承重两吨”的银色安全扣拿起来。
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了。
“王大锤。”江澈喊了一声。
扛着摄像机的王大锤浑身一激灵。
赶紧把机器往前推。
镜头死死怼在江澈的手上。
江澈没念口播。
他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石头前。
右手捏着那个银色安全扣。
像砸核桃一样。
对着石头尖锐的棱角,狠狠磕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根本没有金属碰撞的回音。
只有塑料碎裂的声音。
那个号称航天级铝合金的安全扣。
表面的一层银色电镀漆剥落。
里面的主结构裂成了两半。
露出白花花的再生塑料材质。
录制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宇刚把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
听到动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安全扣。
赶紧一把扯下来,扔进塑料筐里。
像扔了个烫手的山芋。
张建国坐在马扎上。
脑子嗡地一声,全白了。
江澈把断成两截的塑料扣扔在泥地上。
用鞋底碾了一下。
塑料渣子碎进泥水里。
“航天级铝合金。”
江澈对着镜头,扯了一下嘴角。
“这玩意儿要是上了天,宇航员得买站票回来吧?”
直播间瞬间炸锅。
彩色弹幕把屏幕糊得密不透风。
“卧槽!塑料的?!”
“我昨天刚在旗舰店下单了同款!退款!马上退款!”
“铁山户外不是号称国货之光吗?这特么是国货之耻吧!”
“谋财害命啊!这要是挂在悬崖上,人直接就没了!”
“江老六这手劲,打假区博主看了都得流泪。”
监控棚里。
铁山户外派来的品牌总监王总,正端着咖啡杯看监视器。
看到这一幕。
“噗——”
一口热咖啡全喷在了副导演的后脑勺上。
王总疯了一样冲出监控棚。
西服扣子绷开了一颗,领带甩到了肩膀上。
他踩着烂泥冲到张建国面前。
“掐掉!马上把直播掐掉!”
王总指着江澈的方向,嗓子都破音了。
“他在干什么!这是诽谤!这是对我们品牌的恶意抹黑!”
张建国抱着大喇叭,像抱着个炸药包。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在线数据屏幕。
三千两百万人在线。
现在掐直播,节目组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他不敢。
江澈听见狗叫。
转头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王总。
他没停手。
走到两棵相距两米粗的松树前。
把手里那根红色的登山绳,分别在两棵树的树干上绕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江澈退后两步。
双手死死抓住绳子中段。
“王总。你说我诽谤?”
江澈冷笑一声。
“那你这根标着承重两吨的主绳。总不能也是面条做的吧。”
他双脚岔开,踩进泥坑里。
腰部猛地往后一沉。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嘎吱。”
尼龙绳发出令人牙酸的纤维断裂声。
江澈继续发力。
后背往后倒。
“啪!”
一声巨响。
红色的登山绳从正中间齐刷刷断开。
江澈用力过猛,由于惯性往后退了两大步。
脚下没站稳。
一脚踩进个水洼里。
泥水溅起半米高,糊了他半条黑裤腿。
江澈甩了甩腿上的水珠。
皱着眉骂了一句脏话。
有点狼狈,但他手里的断绳却成了最硬的铁证。
他走到摄像机前。
把断开的截面怼在镜头上。
“看清楚了。”
江澈剥开外面那层红色的尼龙皮。
里面露出来的,全是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旧纱线。
甚至还有没漂白干净的黑心棉。
“用废纱线冒充高强度内芯。”
江澈把绳子扔在王总脚边。
“就这破绳子,拴狗都嫌丢人。”
“张导让咱们挂着这玩意儿去渡河。”
他指着不远处水流湍急的拉木河。
“这是打算明年的今天,给咱们集体上坟呢?”
沈清月站在人群边上。
看着地上的废纱线。
她冷着脸,把刚刚领到的绳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其他嘉宾有样学样。
塑料筐里的装备瞬间被扔得干干净净。
王总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根断开的绳子。
嘴唇哆嗦着。
口袋里的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狂震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
是董事长打来的。
王总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连旁边三米外的张建国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个蠢猪!股价崩了!开盘直接闪崩停牌了!”
“公关部电话都被打爆了!”
王总手一抖。
价值上万的手机掉在泥地里。
屏幕砸在石头上,裂成了蜘蛛网。
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
完了。
全完了。
几分钟后。
王总从泥地里把手机捡起来。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张建国。
“张导。”
他咬牙切齿。
“我们铁山户外,正式宣布撤资。”
“节目录制期间,你们没有保护好赞助商的品牌形象。”
王总指着江澈,手抖得像通了电。
“你们纵容嘉宾恶意破坏产品。”
“准备收律师函吧。那一个亿的赞助费,原路退回!还要赔偿我们的名誉损失!”
说完,王总连散落在地上的产品都不要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直升机停机坪走。
张建国坐在马扎上。
感觉天旋地转。
一个亿啊。
还没开录,最大的金主就这么飞了,还倒欠一屁股官司。
他拉开抽屉,颤抖着手去倒速效救心丸。
瓶子倒空了。
一颗都没有了。
早上刚吃完最后一把。
江澈站在原地。
从裤兜里掏出张建国发给他的那个厚重的卫星电话。
这山里没基站,只能用这个。
他按下几个号码。
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江晚晚嚼薯片的声音。
“喂,哥?你不是去深山老林当野人了吗?”
“别吃了。”
江澈把卫星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用手拍掉裤腿上的干泥巴。
“上网看新闻没。”
“看了啊。”江晚晚含糊不清地说。
“铁山户外的热搜挂第一呢。股票跌停了,证监会刚发了公告要查他们产品质量问题。”
“墙倒众人推呗。”
“去办个事。”
江澈直起身子。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坐在不远处的张建国听见。
“通知咱们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个空壳公司。”
“让财务部准备好现金流。”
江澈看着远处那块巨大的蓝色广告牌。
“铁山户外的盘子不大。现在恐慌性抛售,价格跌到谷底了。”
“进场扫货。”
“把散户和几个小股东的盘子全吃下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薯片掉在桌子上的声音。
江晚晚吸了一口凉气。
“哥。你这是要抄底啊?可这牌子已经臭了啊。”
“臭了才便宜。”
江澈扯了一下嘴角。
“收购完,把原来的高管全踢了。”
“核心工厂的生产线留着,换个牌子,专门给咱们剧组做特供道具。”
“就叫‘大逃脱’严选。”
江晚晚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资本家听了都得给你递烟。行,我马上让法务部跟进。”
江澈挂断卫星电话。
顺手把那个厚重的大哥大扔还给张建国。
“谢了,张导。话费回头从我片酬里扣。”
张建国抱着卫星电话。
呆呆地看着江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拆穿造假。
逼退赞助。
导致股价暴跌。
最后反手用离岸公司低价收购。
这是一个明星能干出来的事?
这手段,这心机。
黑心资本家看了都得半夜惊醒。
他不仅坑了节目组一个亿的赞助,连投资方的大本营都给端了!
几个安保人员走过来。
扛着梯子和扳手。
张建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拆。
“把广告牌卸了。”
张建国声音虚弱。
“合同都解除了,还立着干嘛。嫌不够丢人吗。”
安保人员爬上梯子。
三两下拧开螺丝。
那块印着“国货之光”的巨大广告牌,轰然倒塌。
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
张建国从马扎上站起来。
两百多斤的身躯摇摇晃晃。
他没看江澈。
也没看其他嘉宾。
他一个人,踩着杂草和烂泥。
走到水流湍急的拉木河边。
河水哗啦啦地冲刷着河岸的鹅卵石。
溅起白色的水沫。
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寒意。
张建国慢慢蹲下身子。
双手抱住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水声很大。
但他还是能听到自己心脏里那种空荡荡的回音。
他看着河面。
突然觉得,这荒野求生的七天。
该求生的不是嘉宾。
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