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木质纤维在剧烈受力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发酸的呻吟。
这种声音顺着床头柜的实木板材,直接震进了江澈的耳膜里。
江澈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被一圈质地柔软却力道强硬的东西死死箍住。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但只要他稍微一用力,那股拉扯感就从手骨处传导开来,牵动着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僵硬。
头疼。
像是有一台生锈的切割机,正顺着他的眉心,一寸一寸往脑仁里钻。
宿醉后的眩晕感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那股子劣质二锅头的辛辣劲儿,此时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酸水,顶在喉咙口。
江澈闭着眼,鼻腔里钻进一股很浓的香气。
是清晨刚煮好的白粥味道,混杂着某种昂贵的、清冷的小苍兰香水味。
这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半分。
他睁开眼。
阳光透过卧室那道还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他脸上。
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眼角逼出了一点干涩的生理性眼泪。
等视线聚焦。
江澈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在那一秒钟里,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加了冰块的冷水。
彻底。
炸开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左右手腕交叉,呈现出一个别扭的、向上扬起的姿势。
一根粉色的丝绒带子。
那种原本应该出现在拍戏道具箱里的、触感细腻且内嵌了尼龙绳的带子。
此刻。
正严丝合缝地。
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带子绕过床头那根粗壮的欧式护栏,打了一个复杂、且看不出任何解开可能的死结。
粉色的绒毛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诡异、温柔的冷光。
“……”
江澈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是在铁砂石上磨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的那件灰色卫衣还在,只是领口歪得厉害,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还没拆掉的纱布边缘。
裤子也还在。
但那双破旧的白色棉袜已经不见了,光着的脚趾在微凉的晨风里缩了缩。
“醒了?”
一个平稳、淡漠。
却又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的声音。
从房门口。
幽幽地飘了过来。
江澈僵住脖子。
他费劲地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沈清月站在那里。
她已经换下了昨晚那件沾满了酒气和泪痕的驼色风衣。
此时的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明显属于江澈的白色纯棉衬衫。
衬衫的扣子一直系到最顶端,遮住了那截雪白的脖颈。
下摆很长,刚好遮住了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白得晃眼的细长美腿。
她没穿鞋。
赤着脚踩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
脚趾甲盖上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红豆。
沈清月手里。
正端着一个白瓷的海碗。
碗口冒着细密的白色热气。
一支青花瓷的长柄调羹斜搁在碗沿,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江澈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线上。
沈清月走到床边。
她没有去看江澈那一脸懵逼且惊恐的表情。
而是自然地。
坐在了床沿上。
床垫受力,猛地下陷了一块。
江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歪了半寸。
手腕上的丝绒带子因为这股力道,再次勒紧,勒进皮肉里,带起一阵阵钝痛。
“既然醒了,就把粥喝了。”
沈清月垂下眼帘。
她拿起调羹,在白粥里缓慢地搅动了两下。
粥面上的热气被搅碎,化作一团白色的浓雾。
她舀起一勺粥。
放在唇边。
仔细、轻缓地吹了吹。
“呼——”
那是由于过度专注而产生的、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江澈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布满了红血丝、此刻却闪烁着某种疯狂亮光的眼睛。
他嗓子里发出“咕咚”一声。
一口唾沫,被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沈老师。”
江澈试探性地开口。
嗓音还是破的,带着股子颓废的沙哑。
“这……这是哪一出?”
他晃了晃被绑住的双手。
床头木架再次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绑架?还是……角色扮演?”
沈清月吹粥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目光越过瓷勺的边缘,死死地锁在江澈的瞳孔里。
那种眼神。
江澈三年前没见过,这三年也没见过。
那是彻底揉碎了理智,只剩下执念和占有欲的,病态目光。
“江导。”
沈清月轻声开口。
唇缝里逸出的热气喷在江澈的鼻尖上。
“你昨晚。
喝多了。”
她用调羹轻轻敲了敲碗沿。
“哐。”
那声音清脆得让江澈心头一跳。
“你昨晚说。
你这辈子就算变成傻子,也得让我卖了房去治。”
沈清月凑近了半分。
距离近到。
江澈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那个狼狈地被绑在床上的、小小的自己。
“你还说。”
沈清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冷飕飕的恨意。
“所有的黑锅,所有的骂名。
你。
老子背。”
沈清月的指尖扣在白瓷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江澈。”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把那一勺粥递到了江澈的嘴边。
语调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既然你这么喜欢背。
那以后。”
“三年前那些没说完的秘密。”
“还有你这颗总喜欢骗人的脑袋。”
“我是不是。
得一点点。”
“把它撬开,然后全部锁进保险柜里?”
她盯着江澈。
手里的勺子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江导。”
“咱们。”
“能不能。
谈谈?”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让江澈感觉到。
空气。
在这一刻。
变得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
江澈看着那勺白粥。
又看了看沈清月那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右边肩膀上,昨天为了挡石头留下的那道伤口,此时因为姿势的拉扯,正传来阵阵钻心的、火辣辣的疼。
这种痛感。
让他那颗习惯了老六思维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乱了套。
“沈老师。”
江澈嗓音发干。
他看着那根粉色的丝绒带子。
眼神里闪过一抹无助、又老六的错愕。
“玩这么大?”
“我肩膀。”
“还有。
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