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锁簧片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棕红色的雕花木门向内退开,露出了一条指缝宽的缝隙。
江澈还没来得及抬眼,一股浓郁且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便顺着门缝挤了出来。
那是沈清月常用的那款小苍兰香水的冷香,混合着某种炖煮肉类时散发出的油脂香气。这种生活化的味道,在深秋微凉的空气里,像是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攥住了江澈的鼻腔。
江澈拎着两瓶还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站在门口。他卫衣的袖口处还蹭着一点白色的石灰粉,那是下午在片场门口被路过的搬运工蹭上的。
沈清月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一个藏青色的隔热手套。她没戴墨镜,也没蒙口罩,长发被一根简单的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暖黄色的玄关灯打在她脸上,衬得那层由于刚才在厨房忙活而渗出的薄汗,亮得像碎钻。
“酒带了?”
沈清月视线往下移,扫了一眼那两个透明的玻璃瓶身。
江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五十六度。怕你这儿的红酒太软,压不住咱们影帝的一夜爆红。”
沈清月侧过身,让开了进屋的路。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平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只是从鞋柜里踢出一双纯棉的男式拖鞋。
江澈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的那台thinkpad已经合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一份红烧肉,一盘清炒虾仁,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大海碗浓白的骨头汤。
江澈坐在地毯上,把那两瓶二锅头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
“沈老师,你这天后的外壳剥得挺干净啊。红烧肉是你亲手下毒的?”
沈清月解开围裙,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她挨着江澈坐下,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正好是两个拳头的宽度。
“爱吃不吃,毒死你省得李雪天天跟我对账单。”
沈清月拿过一个瓷质的小酒杯,那是她刚从橱柜里翻出来的。她拧开二锅头的瓶盖,一股刺鼻且辛辣的酒精味瞬间在大厅里炸开。
清澈的酒液顺着瓶口流进杯子里,泛起一圈圈晶莹的酒花。
江澈抓起筷子,先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肥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甜咸口的酱汁顺着舌根滑下去,刚好抚慰了他那由于连轴转而隐隐抽痛的胃。
“别光吃肉,喝。”
沈清月把小酒杯推到他面前。
江澈端起酒杯,跟沈清月的杯沿碰了一下。
“当。”
那是清脆的撞击声。
一大口白酒入嗓。
火辣辣的热度顺着喉管一路烧到了胃里。江澈被辣得眯起眼,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两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三亿了。”
沈清月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低声说了一句。
江澈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动作开始变得有些随意。
“三亿算什么。等周末口碑彻底发酵,那帮资本大片连我的尾灯都看不见。”
他笑了一下,但这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三年来,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今晚这顿只有两个人的饭局里,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种松弛是危险的。
尤其是在空腹灌下两杯高度烈酒之后。
半小时后。
第一瓶二锅头已经见了底。
江澈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边缘。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映着的天花板吊灯,在视线里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光圈。
“沈清月……”
江澈嘟囔了一句。他手里抓着那个空掉的小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指甲盖划过瓷器,发出轻微且急促的“沙沙”声。
沈清月也没少喝。
她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红晕,像是在雪地里揉开的胭脂。
她侧着身子,跪坐在地毯上。
看着身旁这个平时毒舌到让人想杀人,此刻却软得像一摊泥的男人。
“嗯。”沈清月应了一声。
她的嗓音在酒精的浸泡下,变得温软,透着一股平时从不敢示出的柔和。
江澈低着头。
他的额头抵在茶几的边缘。
由于醉意,他说话已经开始不带逻辑,语速极快,碎嘴子属性全面爆发。
“那帮……那帮孙子……都说我是老六……”
江澈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冷。
“撕剧本爽不爽?爽啊……我把丁志远那老狗的脸都撕烂了……”
他挥了挥左手,像是要在空气里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钱海……钱海那老王八……死得真不是时候……我还没亲手把他的办公室给拆了呢……”
沈清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此刻却盛满了支离破碎的委屈和狂气的眼睛。
三年前。
他在那个雨夜,推开她的时候。
眼神也像现在这样,写满了她看不懂的破碎。
沈清月叹了口气。
她伸出右手,指尖掠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轻轻地,触碰到了江澈有些发烫的额头。
然后,她的五指穿过他有些凌乱的发间。
动作轻柔。
一下,又一下。
替他理顺那些由于刚才趴在桌上而弄乱的碎发。
指腹摩挲过他的头皮,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温度。
江澈感觉头顶传来一阵阵清凉。
像是这三年的大雪,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只手给一点点拨开了。
他闭着眼。
呼吸声变得沉重而急促。
“清月。”
江澈的声音更哑了。
他突然停止了那些无意义的碎碎念。
沈清月的手指停在他的鬓角。
她低下头,由于两人的距离太近,她甚至能数清江澈颤动的睫毛。
“我在。”
寂静。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复古挂钟的滴答声。
就在沈清月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
江澈那只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地。
猛地抬起。
“啪。”
一声沉重、甚至带着肉体碰撞后的闷响。
江澈那只宽大、布满了细小伤痕的手掌。
死死地。
一把。
攥住了沈清月还在替他理头发的左手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把这三年的错过全都捏碎进骨头里。
沈清月吃痛,娇躯猛地一颤。
她手腕处的皮肤在那只大手的虎口挤压下,瞬间呈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印。
她刚想惊呼。
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撞进了江澈那双布满了血色、却清醒得让人心悸的眼睛里。
江澈盯着她。
由于醉酒,他的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废墟里滚动的重石。
“你那天……”
江澈的五指又收紧了几分。
由于用力过度,他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栗。
“你那天在电梯里……跟我说投资……”
他死死盯着沈清月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开的胸腔里生生拽出来的。
“沈清月。”
“你真以为……”
“老子是那个没良心的老六吗?”
“你真以为……”
江澈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混着酒气的、滚烫的生理性泪水。
“我舍得让你卖房吗?”
那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在这一秒狠狠刺穿了沈清月所有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