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界面那个绿色的对话框还亮着,在昏暗的客厅里投下一抹幽幽的光。
江澈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半秒。
他没回。
只是随手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那道横跨屏幕的裂纹在蓝光消失的一瞬,显得有些深邃。
窗外,深南市的夜色正浓。
而几百公里外的横店,此时正经历着一场足以被载入“草根逆袭史”的疯狂地震。
横店影视城,南门外的出租房区。
这里的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烂疮,空气里终年飘着一股子下水道堵塞和廉价盒饭混合的酸臭味。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
此时正被几千号人围得水泄不通。
“王宝宝!黑皮!看这边!”
“宝宝哥,给我签个名吧!就签在我的群演证上!”
“你是我们的偶像!草根也能当影帝!”
闪光灯的白光密集成了一片,像是在这贫民窟般的街道上炸开了一场雷暴。
几百台手机高高举起。
镜头死死锁定了车窗玻璃。
车厢里。
王宝宝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横店南墙根底下穿了三年的灰布衬衫。
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铝制饭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这种感觉比拍戏时被江澈拎着脖子骂还要让他恐惧。
“王老师,别怕,这都是你的粉丝。”
坐在前面的助理小声提醒着。
王宝宝愣愣地看着车窗外那些扭曲、狂热、甚至带着谄媚的脸。
就在半个月前。
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
看到他蹲在路边吃盒饭时,眼神里只有嫌弃和无视。
“刺啦。”
车门被一只肥厚的手掌猛地拉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挺着啤酒肚的男人钻了进来。
是张哥。
那个曾经掌管着这片区域群演生杀大权的群头。
也是那个曾当众把王宝宝的饭盒踢飞、骂他“一辈子只能躺尸”的男人。
此时,张哥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堆满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手里拿着一支刚拆封的软中华。
微微躬着腰。
那姿态。
像极了一尊正准备上香的泥菩萨。
“宝宝……不,王老师。”
张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讨好的谄媚。
他把烟递到王宝宝面前,指尖因为紧张而轻微颤抖。
“以前是哥哥眼瞎,没瞧出您是真龙。
刚才我帮您把那个破储物间的东西都搬下来了。
您的那床被子,我亲手给您装进真空袋了。”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您看……能不能在我的本子上留个名?
以后这横店南门,就是您的第二故乡。”
王宝宝盯着那支递过来的烟。
他没接。
他想起了三年前。
自己为了多求一个有台词的小龙套,给张哥买了两瓶二锅头。
结果被张哥当着所有人的面,拎着衣领扔出了办公室。
那时候,他的自尊心。
就像现在掉在车地毯上的那点烟灰一样。
卑贱。
一文不值。
王宝宝猛地转过头。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屏幕已经亮起几十次的手机。
手指颤抖着。
拨通了那个备注为“江哥”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盲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喂。”
江澈的声音传了过来。
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甚至带着点懒散的调子。
“江哥……呜……”
王宝宝刚张开嘴,一个字没说出口,眼泪就先崩了出来。
他把脸埋在那个铝制饭盒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欺负了的孩子。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泣声。
身体在真皮座椅上剧烈地打摆子。
“江哥,他们都围着我……他们管我叫王老师。”
王宝宝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个张哥,他刚才给我跪下了,他求我签名。”
“我……我害怕,江哥,我心慌得厉害。”
那种由于瞬间跨越阶层而产生的虚无感。
让这个在底层挣扎了五年的汉子,彻底崩溃了。
江澈靠在自家的窗台上。
他听着听筒里那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能想象到横店现在的乱象。
也能想象到那个男人现在的惶恐。
江澈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在落地窗前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哭什么?”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重如泰山的沉稳。
他弹了弹烟灰。
“王宝宝,你给我听好了。”
“你为了那个‘黑皮’的角色。
在下水道里待了整整三个通宵。
你被摩的拽着在水泥地上拖行了五十米,磨掉了一层皮也没喊过停。”
江澈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乌云里的月亮。
“这泼天的富贵。”
“不是我给你的。
是那是你自己拿命换回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静,甚至透着股子理智的残酷。
“所以,收起你的眼泪。”
“把腰挺直了,走出去。”
“那是你应得的。”
挂断电话。
车厢里重新归于寂静。
王宝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他抬头。
看着还站在车门口、一脸讨好的群头张哥。
眼神。
在这一秒。
从原本的畏缩和迷茫,一寸寸。
变得。
坚韧如铁。
他把饭盒重新塞进怀里。
推开车门。
在那几千人的欢呼声中。
在那无数闪光灯的洗礼下。
像是个凯旋的将军。
大步流星。
消失在了横店长街的尽头。
……
江澈收起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字样渐渐暗淡。
他站起身。
身上的那件灰卫衣还没换,肩膀处隐约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碘伏味。
他走到玄关。
从鞋柜顶上。
拎起了那两瓶还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
透明的玻璃瓶身。
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
泛着一种属于穷途末路者的、冷冽的白光。
江澈拉开防盗门。
“砰。”
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响。
他没有打车。
而是顺着路灯下的阴影。
步行穿过了三条已经陷入沉睡的长街。
深南市。
临江高级公寓,顶层。
江澈站在那扇雕花繁复的棕红色大门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两瓶白酒。
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
他抬起右手指节扣在门上。
“咚。咚。”
两声极轻却有力的。
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