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在泥水里躺了足足五分钟。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镇子外头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实在躺不住了。
右腿猛地一蹬泥底,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我感觉好像没断。”
林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连滚带爬地站直身子,腿也不瘸了。
灰溜溜地往岸边挪。
张建国拿着喇叭的手直哆嗦。
赶紧让副导演去把救护车拦在路口,多塞了两条软中华把人打发走。
泥潭大战,以这种荒诞滑稽的方式草草收场。
下午四点半。
古镇中心的青石板广场。
暑气散了一点,风里带着街边臭豆腐的味道。
广场中央架起了一个简易的麦克风支架,旁边放着把原木色的旧吉他。
林白换了一身干净的粉色休闲西装。
头发重新洗过。
发胶喷得很厚,在夕阳下反着光。
他上午丢的人太大,连午饭都没吃进去,在保姆车里砸了两个粉饼盒。
现在,他急需一个舞台把脸面捡回来。
“各位嘉宾。”
张建国坐在广场边的小马扎上,翻开台本。
“下午的环节,街头卖唱。”
“通过歌声吸引路人,谁筹集到的打赏零钱最多,谁就能换取今晚的安全屋钥匙。”
林白没等张建国说完。
直接大步走到麦克风前面。
一把抓起那把旧吉他,挎在肩膀上。
他清了清嗓子。
下巴微微抬高,对着镜头找好角度。
“既然大家都不好意思先来,那我这当晚辈的就抛砖引玉了。”
林白手指拨弄了两下琴弦。
吉他音没调准,有些走调。
他毫不在意。
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挤出了一口浓重的气泡音。
“一首《粉色星辰》,送给现场的大家。”
林白开始扫弦。
这首口水歌是他刚出道时公司花钱买的。
歌词全是些毫无逻辑的甜言蜜语,曲调平得像条直线。
他一边唱,一边对围观的几个年轻女孩抛媚眼。
手里的拨片在吉他上机械地划拉。
为了展示唱功,还在句尾加了一堆做作的转音。
听得人喘不上气。
“哥哥好帅!”
几个赶来围观的饭圈粉丝尖叫起来。
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硬纸板,疯狂挥舞。
林白很享受这种被人拥簇的感觉。
他睁开眼。
挑衅地看了一眼坐在花坛边上的江澈。
江澈正坐在大理石沿上。
手里捏着半根刚从大排档老板那顺来的牙签。
他一边剔牙,一边看着林白在那搔首弄姿。
耳膜被那种工业糖精一样的转音刮得发痒。
“太油了。”
江澈把牙签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唤醒系统面板。
早上的三千点情绪值还在账上躺着。
“系统,兑换地球歌曲。”
【扣除情绪值。正在随机抽取曲库……】
【恭喜宿主获得歌曲:《丑八怪》。附带完整吉他谱与编曲记忆。】
江澈看了一眼歌名。
忍不住乐了。
这系统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这歌拿来对付现在台上那只开屏孔雀,简直是量身定做。
五分钟后。
林白的一曲终于结束。
他故作潇洒地鞠了个躬。
几个粉丝立刻凑上去,往他面前的破纸盒里扔了几张十块的纸币。
林白得意洋洋地取下吉他。
他走到江澈面前。
吉他往前一递。
“江前辈,到你了。”
林白嘴角扯着笑,声音很大。
“三年没碰乐器了吧?要不要我先帮你调调音?”
他就是想看江澈出洋相。
一个被雪藏三年的人,连把像样的琴都没有。
嗓子估计早废了。
江澈站起身。
他没接话。
伸手从林白手里拿过那把旧吉他。
吉他琴颈有点发涩,弦也生了锈。
江澈把吉他抱在怀里。
手指在六根琴弦上快速拨了一遍。
音准确实偏了。
他左手捏住调弦轴。
凭着刚才系统灌注的满级乐理记忆。
甚至没用调音器,耳朵随便听了两下。
手指飞快地拧动。
不到十秒钟,六根弦调得严丝合缝。
林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澈抱着吉他,走到麦克风支架前。
他把话筒往下按了按。
凑近。
“随便唱一首原创吧。”
江澈的声音很平,顺着音箱传遍整个广场。
“歌名。”
他顿了顿。
眼皮抬起,视线越过人群。
直直地盯在林白那张抹了厚厚粉底的脸上。
“《丑八怪》。”
这三个字一出来。
现场安静了两秒。
林白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总觉得江澈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弹幕上飘过几条疑惑的留言。
“丑八怪?这什么破名字?”
“江澈这是自暴自弃了吗?写不出好歌开始走审丑路线了?”
“就他这三年,能憋出什么好屁来。估计就是首骂街的打油诗。”
江澈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低着头。
右手手指夹着一块借来的塑料拨片。
开始拨动琴弦。
一阵低沉、略带压抑的前奏,从那把破木吉他里流淌出来。
和刚才林白那种轻浮的扫弦完全不同。
江澈的指法干净。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冷水,砸在发烫的青石板上。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路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张建国拿着台本的手停在半空。
这旋律。
不像是随便瞎弹的。
江澈微微张嘴。
【天籁之音】技能瞬间激活。
三年的沉淀,让他的嗓音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多了一丝粗粝的沙哑和惊人的穿透力。
“如果世界漆黑,其实我很美。”
第一句唱出来。
现场几个戴着耳机的乐评人评委,猛地抬起头。
这嗓音的质感,绝了!
林白站在音箱旁边。
听到这声音,他的指甲死死抠进了手心。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怎么可能。
三年没开嗓,这孙子的声音竟然比以前更有压迫感了。
江澈闭着眼。
他在吉他弦上游走。
情绪随着压抑的主歌一点点往上堆叠。
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林白觉得有些烦躁。
他故意往麦克风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端起一杯冰水,想用喝水的动作吸引一下镜头的注意。
顺便彰显自己作为前辈的“宽容聆听”。
就在这时。
歌曲进入了副歌前的最后一段铺垫。
江澈拨弦的力度猛然加重。
琴弦在木质共鸣箱上震出急促的回声。
他猛地睁开眼。
目光像是一把带倒刺的刀。
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喝水的林白。
吉他扫弦的声音瞬间拉满。
江澈身体前倾,贴着麦克风。
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嗓音撕裂。
“丑八怪~~”
高音像一把利剑劈开广场沉闷的空气。
林白刚把冰水咽下去一半。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手一抖。
水杯里的冰水洒了一裤裆。
江澈根本没停。
他的眼神死死钉在林白的鼻尖上。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照着林白的脸在狠狠扇巴掌。
“能否别把灯打开!”
“丑八怪~~”
“在这暧昧的时代!”
他甚至把下巴抬高,指尖在琴弦上狠狠砸下。
对着林白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
继续输出。
“我的存在,像意外!”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几个林白的饭圈粉丝都忘了摇晃手里的纸板。
所有人全盯着江澈。
又顺着江澈直勾勾的眼神,看向裤裆还在滴水的林白。
直播间的服务器疯狂闪红灯。
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卧槽!卧槽!”
“他是不是在骂人!他这绝对是在骂人吧!”
“神他妈丑八怪!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林白啊!”
“明目张胆地贴脸开大!林白的脸都绿成苦瓜了!”
“绝了!这歌词!这眼神!江老六你把我的膝盖拿走!”
“我宣布,这是华语乐坛最嚣张的内涵现场!”
林白捏着塑料水杯。
塑料杯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海绵,憋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混蛋。
竟然当着几千万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丑八怪!
江澈还在唱。
手指在琴弦上飞快扫动。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