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破音的塑料号角声撕裂了清晨古镇的薄雾。
早上八点。
古镇西郊的废弃鱼塘。
塘里的积水被抽干了一大半,底下的淤泥被挖掘机连夜翻了一遍。
兑上水,搅成了一个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型泥潭。
一股发酵了半夏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江澈穿着一件肥大的军绿色橡胶防水服。
橡胶背带有点长,松松垮垮地挂在左边肩膀上。
他手里捏着个没吃完的包子。
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泥潭边缘,站着六个嘉宾。
全都裹在笨重的连体防水服里,像几只直立行走的青蛙。
泥潭正中央,插着一根手腕粗的青皮竹竿。
竹竿顶端,绑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张建国举着那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站在泥潭边的高台上。
“各位。”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这面旗,谁拔出来,谁就是今天的赢家!”
“赢家今晚住古镇最好的状元客栈套房,享受顶级大餐。输的,睡牛棚打地铺!”
直播间的热度一大早就破了一千五百万。
弹幕刷得飞快。
“这游戏绝了,男女混战?体力悬殊太大了吧。”
“放心,男嘉宾肯定让着天后。”
“江澈昨天把人得罪死了,今天肯定要趁机放水护花,给自己挽回点路人缘。”
“百分百有剧本。等下江澈抢到旗子,肯定深情款款递给清月姐。”
“洗白套路我都背熟了。”
沈清月站在江澈左侧两米远的地方。
她皱着眉。
把防水服的领口往上死死拽了拽,挡住那股刺鼻的泥腥味。
昨天被江澈气得半宿没睡。
今天面对这半池子烂泥,她心里更是一百个抵触。
她余光扫了一眼江澈。
江澈正低头找垃圾桶。
没找到。
他随手把垫包子的塑料薄膜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清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只要自己冲得快点,凭她天后的身份,其他人不会来硬抢。
至于江澈。
昨天过足了嘴瘾,今天在泥水里,总该顾及一点男人的脸面。
不敢真对她下黑手。
“各就各位——”
张建国举起手里发令用的铜锣。
拿起棒槌。
“哐!”
一声震耳的锣响。
六个人同时冲下泥潭。
“噗叽。”
胶鞋踩进半米深的泥浆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泥浆的吸附力大。
林白刚跑两步,右脚拔得太急,鞋底在泥里打了个滑。
“啪叽”一声。
他整个人以五体投地的姿势,重重扑进泥潭里。
溅起一滩黑褐色的水花。
林白吃了一嘴的黑泥。
他干咳两声,索性放慢速度。
在镜头前装出艰难跋涉的样子,还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泥水。
试图立个坚韧不拔的人设。
喜剧女演员走出去五米,直接摆烂了。
她扶着防水服的大腿,站在泥坑里直喘粗气。
沈清月平时有练普拉提的习惯,核心力量稳。
她没有瞎跑。
右脚踩实了,再小心翼翼地拔出左脚。
一步一个深坑。
竟然在所有人前面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江澈跟在最后面。
他那双防水服的胶鞋大了一码。
走起路来“吧唧吧唧”响。
速度慢吞吞的,连胳膊都没怎么摆动。
弹幕立刻开始预言。
“看吧看吧,男嘉宾都在放水。”
“江澈搁这散步呢?他就是故意在后面保护清月姐!”
“磕到了,这种默默跟在身后断后的感觉,还挺甜。”
沈清月距离中央的竹竿只剩最后三米。
红色的三角旗在晨风中抖了两下。
很近了。
她停下脚步。
用手背蹭掉下巴上溅到的一滴黑泥点。
身后的男嘉宾距离她还有七八米远。
稳了。
沈清月咬紧牙关,腰部猛地发力。
她在泥浆里连跨三大步。
淤泥没过了她的膝盖,每拔一下都拉出长长的黏丝。
竹竿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看清竹竿表面的那一层细小的竹节。
沈清月伸出右手。
五根手指张开,指尖距离那根竹竿不到十厘米。
就在这瞬间。
右后方的泥浆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水浪。
江澈动了。
他刚才根本没在散步。
他是在试探这片淤泥的深度和底部的硬度。
摸清了底,江澈直接一把扯掉挂在肩膀上的那根橡胶背带。
双腿像两台马力全开的抽水机。
他在泥里狂奔。
大块的烂泥被他粗暴地踹向半空,劈头盖脸地砸在周围。
沈清月只觉得右边耳朵里灌进一阵猛烈的风声。
一道挂着绿胶皮的人影,像一颗出膛的鱼雷。
从侧面直直撞了过来。
“江……”
沈清月的半个字还没喊出声。
江澈根本没减速。
他嫌在泥里跑阻力太大。
距离竹竿还有两米时,他双腿猛地一弯。
借着橡胶防水服表面的光滑度,他整个人贴着泥面。
直接往前飞铲。
一个标准的足球铲球动作。
泥浪向两边翻滚。
沈清月的手指刚碰到竹竿边缘。
还没来得及抓紧。
江澈的左手已经像铁钳一样,从下面一把攥住了竹竿的底端。
手臂肌肉暴起。
用力往上一拔。
“啵”的一声闷响。
竹竿连带着那面红旗,被他硬生生从淤泥里抽了出来。
惯性太大了。
江澈抓着旗子,身体还在贴着泥面往前滑。
他的滑行路线,刚好和沈清月交叉。
眼看肩膀就要撞上沈清月的膝盖。
江澈为了稳住自己还在往前滑的身形。
空出来的右手下意识往旁边用力一撑。
想找个着力点。
手掌在一片混乱的水花中,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上。
是沈清月的后脑勺。
江澈的手劲不小。
加上滑行的巨大冲力。
沈清月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觉得脖颈一沉。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清月整个人失去平衡。
脸朝下。
被江澈一巴掌死死按进了浑浊腥臭的黑泥浆里。
水花激起两米多高。
黑泥兜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江澈借着这一按的力道。
稳稳地停住了。
他半蹲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左手高高举起那面红色的三角旗。
右手随意地在水面上甩了两下沾满的泥巴。
“拿下了!”
江澈喊了一嗓子。
声音洪亮,透着股没心没肺的痛快。
导播室里。
张建国手里的搪瓷茶缸翻倒在桌面上。
温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在地板上。
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成年的哈密瓜。
直播间。
刚才还在疯狂刷屏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拉闸断电。
彻底清空。
没有任何文字飘过。
整个互联网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死寂。
泥潭中央。
那片被砸出的水花缓缓落下。
泥水在表面泛起一圈圈浑浊的黑色涟漪。
气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两秒后。
泥面破开。
沈清月缓缓抬起头。
她原本白皙干净的脸庞,现在糊满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泥浆顺着她的鼻梁、睫毛、下巴。
一滴一滴往下淌。
滴答。
滴答。
一截烂掉的水草挂在她的左耳边缘。
沈清月没有伸手去擦脸。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防水服随着呼吸发出难听的塑胶摩擦声。
她缓缓转过头。
透过那层糊在睫毛上的烂泥。
死死盯着旁边那个举着旗子、正回头找王大锤镜头庆祝的江澈。
一阵晨风吹过泥潭。
沈清月的眼底,迸发出了一股真真切切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