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在值房坐着,案上那页批注抄件还摊着。奶子所崔氏乳。他看了很久站起身来。取御衣本是天经地义的差事,他便借了这个由头往浣衣局去。宫道长长,两侧高墙,他一路走着盘算着要问崔嬷什么——那个孩子出生那夜你看见了什么。拳心里沁出一层汗。
四月二十五的辰时,浣衣局在宫城西角,几间矮房围着一方院子,院里有一口井。未进门,皂角的气味便隔着墙飘了过来。七岁以前他闻过这气味,却想不起在哪儿闻过。门里一个小内侍迎出来。
总旗?
圣上的御衣可浆洗好了?
好了好了。小内侍笑道,正说要送去呢。
朱晦跟着他进了院子。水汽白蒙蒙的,几个洗衣的嬷嬷蹲在井边搓衣裳,搓一下停一停。他一眼便看见了崔嬷——她蹲在最里头,围裙上沾着皂沫,手粗得像老树皮。
……总旗。崔嬷站起来搓着手,总旗来取衣裳?
朱晦说,圣上的御衣。
在里屋。崔嬷转身往里屋走,奴去取。
她走得极慢。朱晦跟在身后,里屋架子上叠着衣裳,崔嬷背对着他取衣。他站着开口:
老崔。
……嗯?
我问你一件事。崔嬷的手停住了,没有回头。
总旗要问什么?
十九年前。朱晦的声音很轻,慈庆宫。那个孩子出生那夜。
崔嬷站着没有动。你在不在场?半晌崔嬷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总旗,她说,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查一桩旧案。朱晦说。
什么旧案?
昭宁元年的账。崔嬷看着他笑了,那笑像哭。
总旗是查账的人。
可总旗查的是哪一本账?朱晦没有答。崔嬷低下头搓着围裙,搓一下停一停。
十九年前……她搓着围裙,声音很慢,慈庆宫奶子所。娘娘生了个孩子。
是个皇子?
崔嬷说,红的缎子裹着。娘娘自己绣的。
后来呢?
后来……崔嬷停住了,看着他问:总旗叫什么?
朱晦。
朱——崔嬷念着这个字不说话了,看了他很久。
那孩子,她说,生下来没哭。
朱晦站着。
没哭。
娘娘不让抱出去。崔嬷的围裙搓得更紧了,娘娘说抱出去就回不来了。
可还是有人把孩子抱走了?崔嬷没有答,低下头搓围裙。
……谁抱走的?
总旗。崔嬷摇头,不能问。
为什么?
问了就回不来了。朱晦站着喉头紧了一下。
老崔。他往前一步,那个孩子被抱到哪儿去了?
崔嬷不答,只是搓围裙。
抱走孩子的,朱晦盯着她,是奶子所的乳母?崔嬷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总旗怎么知道?
档上写着一个孀妇。朱晦的声音低下去,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崔嬷没有说话。
朱晦说,入宫七月。
入宫七月……崔嬷低低重复着,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总旗。她抬起头,入宫七月够生一个孩子了。朱晦站着。
她自己的孩子呢?崔嬷问,总旗查过么?朱晦没有说话。他查过。沈疏桐点过他——入宫七月够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若活着该十九。
那个孀妇……崔嬷的目光空了一下,是个好奶娘。
她抱走了那个孩子?
总旗,崔嬷摇头,奴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崔嬷摇头,娃娃就回不来了。她看着他又说了句: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朱晦站着。眼睛像。像谁?他没有问,不敢问,只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自己。
老崔。他看着她,你认得那个孀妇?崔嬷没有答,又低下头搓围裙。
她现在在哪儿?
……总旗。崔嬷抬头,你别再问了。
为什么?
风紧。崔嬷说,姑娘回吧,总旗也回吧。
你在怕什么?崔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低低地说:总旗,你长得跟一个人越来越像了。
朱晦站着。
跟谁?
崔嬷没有说,转身去取御衣。
总旗,衣裳取好了。她把叠好的御衣递给他,总旗回吧。
朱晦接过御衣站着想再问,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他转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崔嬷的声音:
总旗。他站住。
那孩子被抱走的时候——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的缎子,布角绣花。他没有回头。
……娘娘给孩子做了鞋。崔嬷的声音低下去,一双小鞋。朱晦站着。小鞋。
娘娘说等娃娃回来要有鞋穿。崔嬷的声音低下去,娘娘等了他十九年。朱晦站着。
他觉得那十九针又浮上来了,一针一针数着做的。他没有回头走出浣衣局。门外阳光刺眼,他站着——那个孩子没哭,出生那夜没哭。他想不起自己小时候哭没哭过,七岁以前是一片白。他攥着御衣指节绷得发疼往回走。宫道长长,崔嬷那番话一说出口便收不回了。她守了十九年,守着那个孩子,怕说出来孩子就回不来了。她是不是一直在等那个孩子自己回来?
他走着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浣衣局。矮墙,水汽,皂角的味还飘着。七岁以前闻过这个味,在哪儿闻过,他想不起来,只觉得那味像家。他站着转身走了。
回值房推门,案上那页批注抄件还摊着。奶子所崔氏乳。他看着那行字。崔嬷开口了,没全开,可到底开了口。她说那个孩子没哭,说有人把孩子抱走了,说那个孀妇是个好奶娘,说娘娘给孩子做了鞋。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往他心上落一块石头。他把抄件折好收进怀里。那个孀妇抱走了孩子,养大了孩子——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字孀妇?
他坐着不敢往下想,只怕想对了。窗外日光斜斜落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崔氏乳。三个字,一个不会写字的人,一个把一句话守了十九年的人。他坐着。明日他要去查那个孀妇,那个入宫七个月的宣大孀妇。她抱走了孩子去了哪儿。字——出宫还是死?他坐着日光一寸一寸往西移,灯还没有点,值房渐渐暗下来。那页抄件在怀里,那十九针在心上,那个没哭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坐着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