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在值房里捡到一张纸条。纸条压在窗台,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折成小小一方,纸角湿了一角,像是攥了很久才递出来。他展开。
四月初七。字是其其格的字,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像刻的:冷宫娘娘说娃娃是两个。一个走了一个在。
朱晦捏着纸条站在窗前没有动。
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值房里没有别的声音。灯焰跳了一下,他像没看见。他读了三遍——第一遍读的是字,第二遍读的是其其格写字时的样子。她一定坐在四夷馆窗前写得极慢,一笔一顿像刻字。他见过她数窗棂,挺直着背一根一根数过去,数错了也不重数,从头再来。她写信大概也是那个样子;第三遍他读的是那句话本身。娃娃是两个。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又滚,像一颗含化了又凝起来的糖。其其格写这句话时四夷馆的窗一定还黑着,她一笔一顿把不敢当面说出口的事都交给了这张纸。
那支歌又在耳边响起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他听过无数回,值房里、宫道上、冷宫的方向夜里都听过。他一直以为歌里只有一个娃娃,淑妃说有两个。朱晦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站在窗前望着宫墙想。一个走了一个在。走了的那个是玉牒上那个未晬而殇的皇子么?在的那个是序齿档上序齿为三、母昭嫔王氏的三皇子么?那他自己呢,他是哪一个?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玉璜,玉沉的。他觉得这一辈子都在被人往册子上写:军籍上他二十三,军旅十六年;宗谱上他爹被除了名,他子一殇。玉牒上昭宁元年淑妃出皇子未晬而殇。三个人三本册子,没一个写得对。这些册子叠起来比他还高,可没有一本写过他真正的事,只写着一串串数目和名分,仿佛人只是一行待填的格。他攥着玉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想起其其格在宫道上拦过他一次。那日她问:朱晦,我有点怕。他说:怕什么。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查明白了我怕我不是我。他当时没答。如今他懂了那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攥着玉指节绷得发疼。
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值房外有脚步声。
总旗。是福来细细的声音,公公传总旗。司礼监。
朱晦把玉收进怀里整了整衣领:
司礼监的值房在文华殿西侧。安敬坐在案后没抬头,案上摊着一摞卷宗,纸是旧的,边角卷了。朱晦跪下去:见过公公。
起来。安敬说,坐着。
朱晦站起来没有坐。安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总旗,圣上今儿传了司礼监。圣上说:宫里的账朕替你核。
朱晦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了。
圣上要的是昭宁元年的内廷档。安敬说,产育的,乳母的,慈庆宫的。一页一页送到文华殿。
他伸出手慢慢捻着案上那摞卷宗的边角:十九年前的账了。咱家翻了一下午。总旗你说,十九年前的宫里有什么账值得圣上亲自核?
朱晦站着没接话。他其实有一个答案——淑妃在殿上数到十九说娃娃该回来了;圣上让人数了冷宫的窗棂,让人挖了柳树下的土,问了三遍那孩子是殇了还是活着,淑妃唱了三遍。那支歌就是账,圣上要核的就是歌里唱的那个孩子。他站着把那支歌又唱了一遍: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
安敬看着他,眼里的笑没到眼底。
你心里有数。咱家心里也有数。可咱家不说。
朱晦垂着眼:公公说笑了。臣一个御前行走,只知随驾听用。
安敬说,好一个随驾听用。他顿了顿又说,圣上还说了:这几日冷宫的门看紧些。窗户也看紧些。
朱晦的指尖动了一下。安敬看在眼里笑了:总旗心疼了?
臣不敢。朱晦说。
是不敢还是不能?安敬问。
朱晦没有答。安敬摆了摆手:去吧。圣上那儿明儿要人送一摞旧档去文华殿。咱家点名要你送。
谢公公。朱晦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安敬点名要他送档,旧档从司礼监送到文华殿这一路要穿过大半个宫城。他一个御前行走捧着十九年前的旧档穿过宫城,这一路够他做很多事,也够别人看见他做很多事。安敬是要他看,还是要别人看见他看?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公公。臣只送档。
安敬在后头笑了:好。只送档。咱家就喜欢懂规矩的人。
走到门口安敬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总旗。宫里的墙是挡人的。可有些事墙挡不住。
朱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出去。出司礼监日头已经偏西。他站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安敬的话一句一句在耳边转:圣上要核昭宁元年的账,产育的、乳母的、慈庆宫的;冷宫的门看紧些,窗户也看紧些。其其格——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下。其其格进不去冷宫了,她进不去,淑妃也出不来,她们之间隔着两扇看紧了的门。
他站在廊下望着西边的宫墙,红墙黄瓦在落日里压下来。抬手隔着衣料摁了一下怀里那张纸条,他想告诉她,你那张纸条我收到了,两个娃娃的事我在查,你别怕。可他没去——御前行走没有随处走动的道理。他回到值房天已经黑了,点上灯坐在案前,怀里那张纸条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冷宫娘娘说娃娃是两个。一个走了一个在。他想起淑妃在文华殿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像他。想起崔嬷搓着围裙翻来覆去说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想起周叔在诏狱里说过的话——这娃娃生得不像边镇人。周叔还说他爹当年是个军中书吏,死在漠北的仗上,可他爹的名字在宗谱上被墨涂了,他连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他想起七岁以前那些年是空的,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
他坐在灯下把那块玉握在手里,玉沉的。淑妃说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他今年十九。两个娃娃一个走了一个在,他是哪一个?灯花跳了一下,他坐在灯下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窗外的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宫墙高高的,他有些喘不上气。他想起沈疏桐说过的话: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认人的。他当时把那一声咽了回去,如今那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他坐在灯下把纸条折好又收进怀里,贴在胸口,沉的又烫着。值房外更鼓响了一更,他吹了灯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宫墙黑沉沉立着,夜还长,他却一点也不困,脑子里像有人执了一盏灯把那些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他想明儿那摞旧档就要从他手里送进文华殿了,十九年前的账和他自己在同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