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里沈疏桐坐在案前。一夜她誊了一夜，案角誊好的册子摞了半尺。她低头笔很稳。这是被关在屋里的第二天，抄不完不许出这屋子是安敬说的。她抄得完么？案角还有三摞没抄的。
五月初四的清晨，她誊着封皮昭宁元年正月、二月、三月，眼睛有些花，停笔揉了揉眉心。指腹上沾着墨，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酸。她誊了一夜。
爹抄家那一年她十岁，抄家的人翻着账册说账对不上，爹跪在地上说账是平的。抄家的人把账册摔在爹面前：对不上的不是账——是有人错了。账对不上不是账错了，是有人错了。她低头誊，笔尖停了。
奶子所月例，昭宁元年春乳母五名。
她看着那行字——五名？
她记起替朱晦查过的慈庆宫奶子所乳母档，昭宁元年入档的乳母只有两人，崔氏和那个宣大孀妇。
档上两人，账上五名。
她笔尖悬着。
五份月例，两份有名，三份无名，批注。她眉头动了一下，旧乳母本就有，便继续往下誊。到有一份停了，批注某氏去。她笔尖顿住——某氏去。入所三个月去。那个宣大孀妇档上写着入宫七月去，是七月，可账上这个某氏去是三个月。三个月不是七月。不是同一个人？
她放下笔。账上有三个无名氏，其中一个三个月去。档上有两个入档的，一个崔氏，一个入宫七月去的孀妇。账上的三个月，档上的七月，对不上。她坐着，第三个人——奶子所昭宁元年春有一个人入所三个月，没有入档，没有出宫记录，从纸上没了。她后颈有些沉。第三个人是谁，一个三个月就走的乳母，还是荐主？慈庆宫周？周嬷嬷？她不敢想下去，拿起笔一笔一笔誊，把那个三个月去的某氏誊进本子，字很稳。
安敬让她誊的是历年宫账。他知道这账上有对不上的地方么？他一定知道，他是掌印，宫里没有他不知道的账。那他为什么让她誊？钓她，等她抄出那笔对不上的账再收网？还是借她的眼睛替他看那笔自己不能看的账？她不知道，只把发现记下。
午时干儿子送饭，她没吃。未时、申时，她誊完昭宁元年，翻开昭宁二年。奶子所月例四名。她笔尖停了——昭宁元年春五名，昭宁二年四名，少了一个。那个三个月去的某氏走了，奶子所剩四名。账是平的，档不平。档上昭宁元年入档两人，账上昭宁元年春五名，两人入档，三名旧，一名三个月去。那三名旧乳母入过档么？她没见过她们的入档记录。
她望着窗外，奶子所昭宁元年的乳母档是不是也被人改过？纸背透墨的半行字慈庆宫周——那个荐主，那个三个月走的某氏，还是别的？她只知道这账上多出一个被抹掉的人。
黄昏安敬来了，走进值房没有声音。她起身：奴婢见过公公。
坐着。誊你的。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本誊好的翻了一页一页。她站着不敢坐。安敬说：姑娘字还是这么稳。
奴婢不敢不稳。
稳好。账要一笔一笔对。对平了就好。
今晚还誊？
是。奴婢还誊。
不急。誊慢些。他走了没有声音。
又是誊慢些。安敬不急，要她慢慢誊，他在等什么？等她抄出那笔账，还是等别的？她坐下誊，夜里灯亮着，誊到慈庆宫支用灯油、炭、奶子所月例。她望着灯焰想着朱晦——他来看灯了么，他知道她在这儿么，他查出那只手了么。她没法传信，只能等。
她停笔，那笔账多出来的那个人，她得传出去。可怎么传？干儿子在门外，她的字都被收走了。她低头誊想——记号。她誊到慈庆宫周，不，册上没有这三个字，是她有。她笔尖顿了一下，一个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她不知道朱晦能不能看见，只知道得留一个记号，万一呢。夜深了灯油将尽，她没有添，窗外干儿子的影子又动了一下，她低头誊，一笔一笔。
她又誊了近一个时辰，笔尖在周字上压出的那点重痕像一粒她悄悄嵌进账册里的种子。安敬让她慢慢誊，要的是她把这笔对不上的账看在眼里，她便真的看了，还把它记进了心里，记进了一个谁也擦不掉的暗记。窗外天色由暗转墨，五月初四的夜沉得像一缸化不开的墨，干儿子在门外的影子安静得很，像守着也像看着。她很想见朱晦一面，想把账上多出来的那个人、把奶子所五名对两人档的旧账原原本本说给他听，可她出不了这屋子，字也被收走了，唯一的法子只剩笔下这个周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不知道他若看见会不会顺着这条线摸进慈庆宫的旧档，她只知道只要这字留在纸上，总有一日会有人读到。灯油将尽，她没有添，笔尖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落下去，继续一笔一笔地誊，仿佛只要手不停，这十九年的冤屈就还没沉透。她把笔搁下，望着那一点将熄的灯，心想这账里多出来的那个人，总有一日要重新回到纸上，连同那笔对不上的旧账一起被一个肯看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