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灯塔·首次探访
潮水表是林惠欣从海事处网站翻出来的,她把退潮最低点的时间圈在日历上,那天是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们在中环吃了晚饭,搭巴士去赤柱。巴士沿着港岛南行的山路蜿蜒而下,车窗外的海面先是一块接一块的暗色,后来渐渐变成一整片深不见底的黑。赤柱码头的灯在远处亮着,像是海面上浮着一粒橙红色的胶囊。
我们提前一个钟头到了。灯塔在赤柱半岛最南端的一片礁石上,白天这里是游人散步的景点,入夜之后只剩一盏自动航标灯在塔顶旋转,每隔十二秒扫过海面一次。灯光掠过礁石和杂草的时候,那些石头的形状会短暂地显出来,然后又被黑暗吞回去。我站在灯塔下方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月明画的那张地图。风从海面上来,带着浓重的咸味和某种下水道般的潮湿气息,吹得纸页簌簌作响。
林惠欣打着手电沿着基座转了一圈。灯塔的基座是花岗岩砌的,块与块之间的勾缝已经风化剥落,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和几簇不知名的蕨草。她在基座背海的那一侧停下来,蹲下去,用手套拨开一丛纠缠的藤蔓。手电光聚拢到一个点上,照出一块比周围颜色略深的铸铁板。
在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海风和浪声削成薄薄的一片。
我走过去蹲下。那块铸铁板大约两尺见方,边缘生了厚厚的红褐色铁锈,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某种金属蘑菇。板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接缝,接缝的走向跟地图上的标注完全吻合。板子四角各有一个小孔,孔里塞着硬化的黑色油泥,大概是当年封住螺栓用的。我伸手摸了摸板面,铁锈簌簌地剥落下来,沾了满手。
铸铁板的一侧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地图上标注为卡榫位。林惠欣从包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量了凹陷的尺寸,然后换了一把扁头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探进缝隙里试了试。有阻力。她说,里面应该有弹簧结构。
地图上用铅笔标注了一组数字,像是某种序列号,写在卡榫位旁边。我用电筒照着那一行小字,把它念出来:左三右七,压到底。林惠欣用螺丝刀把卡榫往左推了三下,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生锈多年的齿轮被强行咬合。第三下之后,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把螺丝刀换了个角度往右推了七下。推到第五下的时候,板子下面传来一声清晰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林惠欣把螺丝刀抽出来,双手扣住铸铁板边缘的凹陷处,用力往上一提。板子纹丝不动。我也蹲过去,两个人的手指绞在一起,同时发力。铁板先是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然后忽然松动了,像是内部某根卡销彻底弹开了。我们把它抬起来,轻轻放在旁边的礁石上。板子底下露出的是一圈混凝土浇铸的井口,大约两尺半见方,井壁内侧钉着一排生锈的铁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消失在手电照不到的黑暗中。
一股气味从井口涌上来,潮湿、沉闷、带着泥土和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我用手电往下照了照,能看到梯子锈蚀的程度很严重,但结构还算完整。梯子靠墙的一侧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管道贴着墙走,管道外皮已经半脱落了,露出里面锈成铜绿色的金属芯。
通风管。我说,月明在地图上标注过。
林惠欣把背包带子收紧,把一支备用的强光手电递给我。我先下。你在我后面,保持五步距离。
她翻过井口边缘,双脚踩在第一级铁梯上。梯子发出嘎吱一声,但没有断裂。她停了一下,等梯子稳住了,才继续往下踩。我跟着她翻下去,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巴掌大的亮斑,被铸铁板的阴影覆盖后彻底消失。四周只剩手电的光柱在井壁上游移,照见混凝土表面渗出的水珠和白色的盐霜。
梯子一共有三十二级。我数着数下去的,踩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脚尖碰到了地面。脚下的触感是柔软的淤泥和碎石的混合物,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鞋底发出细小的吸吮声。手电向前照去,一条拱顶的通道出现在眼前,高度大约两米,宽度容两人并肩。拱顶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裂缝,有几处渗水严重,水珠沿着裂缝汇聚成细流,滴落在脚下的泥地里,发出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有规律的凹槽,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里空荡荡的,只剩一些黑色的碎屑。我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是木头的残渣。壁龛里曾经放过东西——也许是烛台,也许是灯盏,也许是别的什么。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木渣和灰尘。
空气是流动的。林惠欣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把手伸到头顶高处试了试风向,通风管还在工作。这条通道没有被彻底封死。
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最深处没过脚踝,鞋子里灌进了冰冷的泥水。墙壁上的渗水在几处汇集成小股的水流,沿着墙根流向我们来的方向。我用手电照了照水面,能看到细小的气泡从淤泥底下冒出来,像是这三十多年里有什么东西仍在深处呼吸。
走了大概三百步左右,通道微微向右转弯。转弯处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凹洞,洞里的墙面跟周围不太一样——表面的混凝土被凿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更粗糙的灰浆层。灰浆层上隐隐约约有字迹,但被水汽侵蚀得太厉害,已经无法辨认了。我停下来想多看几眼,林惠欣在前头喊了我一声,说她看到分岔口了。
分岔口比我想象的要开阔。通道在这里突然扩大成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四五米,头顶的拱顶也抬高了,手电光可以照到穹顶中央垂下来的一截铁链,铁链末端断了,断口处生满了褐色的锈。这个圆形空间的墙壁上有三个明显的洞口,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左边的洞口已经塌了一半,碎石和泥土堆到了洞口的一半高度,无法通行。右边的洞口很小,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行通过,洞口边缘有一道积水形成的黑色水线。正前方的洞口最大,拱顶完整,通道明显比我们来的那条更加规整,墙壁上甚至能看到当年安装电灯线管的痕迹。
正前方的洞口两侧,左边的墙面上用锐器刻着一行字。字不大,大概小指的长度,笔画深而有力,刻痕的边缘在三十多年的潮气侵蚀下已经变钝了,但仍然清晰可辨。手电光落在那些字上的一瞬间,我的呼吸顿住了。
月明在此,1993.9.17。
字是横着刻的,楷体,笔画的起落之间有一股熟悉的力道。我在南丫岛画室的字条上见过同样的笔迹,也在坪洲村屋的墙缝里见过同样的笔迹。月明蹲在这个分岔口,用某件尖锐的工具——也许是她随身带的笔刀,也许是从地上捡的碎石——在混凝土墙面上一个一个字地刻下去。她刻下自己名字的那天,是1993年9月17日。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指尖在字的第一笔上停留了很久,那一道竖撇从顶端到底部,约莫两寸长,深度均匀,收尾时有一个微微的上挑。她刻这些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什么东西?她刻完之后在这圆形的分岔口站了多久,望着那三个黑洞洞的洞口,想了些什么?
林惠欣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她把手电的光调到最弱的一档,让这个圆形空间沉浸在一种朦胧的半明半暗中。那些刻字的影子在墙面上被拉长了,像是月明的手还在那里,握着刻刀,一笔一划。
她刻完这些字之后,选了正前方那条路。我沿着正前方的洞口走了两步,手电光照进去,通道延伸向未知的深处,隐约能看见几十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道类似门框的结构。1993年9月17日,她第三次下到这里。她在字条里写过,第三次她下了分岔口,看见了碑。
我们继续往前走。正前方的通道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地面也从淤泥变成了坚硬的水磨石,踩上去不再下陷,脚步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清脆的回声。墙壁上那些安装线管的痕迹更加密集了,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分线盒的底座残留,有些盒子里还卡着腐烂的绝缘层碎片。这条通道曾经通电,甚至可能有通风系统。月明的地图没有骗我们,这是一条正经建造的地下设施,不是临时挖出来的。
通道尽头确实是一道门。门框是钢制的,涂过深灰色的防锈漆,漆面大部分已经剥落,但钢架本身保存得惊人地好,几乎没有变形。门扇被拆走了,只剩门框里空空荡荡的一长方形空洞。门框顶部隐约能看到一串浮雕的数字,我踮起脚尖用手电照了半天,才分辨出是1943四个字。
1943年。二战期间。那些文物被运进这条通道的时间,也许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早几十年。
跨过门框之后,空间再次开阔。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地下仓库,面积大约跟一间普通的客厅相仿,四面墙都砌了壁架,壁架的木搁板大部分已经朽烂坍塌,木料碎片散落一地,混着砖块和灰浆的碎块。墙角的通风管口被堵死了,堵管的是一团生了锈的铁丝网,网洞里塞满了干枯发黑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纤维,也许是当时用来隔音或防潮的材料。
仓库的中央地上立着一块石头。青灰色的石质,大约一米高,半米宽,厚度十五公分上下。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侵蚀痕迹,但朝向我们这一面有一片区域格外平整,像是被人为打磨过。那片平整的区域上,刻着几行我看不懂的文字,笔画复杂,结构陌生,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看着像是一种古老而系统的书写体系。碑文字体工整,刻工精细,每一个字都有对称的笔画和收尾的弧度,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工匠刻上去的。
但碑文的下半部分被人凿过。凿痕大约覆盖了原碑文底部三分之一的范围,凿得很深,几乎把那块区域的石面整个铲去了一层。铲去之后露出的底层石面上,有人刻了新的字进去——是汉字,楷体,笔画比碑文大了一号,一共三行:
玉匣开时鬼神惊,赤柱潮退见天星。后人莫问前朝事,一卷青灯照海庭。
刻字的人跟碑文原刻者不是同一个人。字体不一样,力道不一样,连刻刀的刃口宽度都不一样。这些汉字是后来补上去的,覆盖了被凿掉的那部分碑文原迹。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被凿掉的那部分原碑文写了什么?月明说她拓了碑文但纸丢了。她拓的是被凿之前还是被凿之后的版本?
我蹲下来,用手电贴着碑面侧着打光。侧光之下,那些汉字笔画的底部能看出另一种更浅更旧的刻痕残留。被凿掉的那层石面上原本确实有字,笔画更细更密,密密麻麻排列着,像是一篇长文。凿痕的深度大约只有两三毫米,但足以把那篇长文从表层彻底铲除,只剩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残迹留在石面的最底层。
林惠欣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照亮了碑的背面。我绕到碑后一看,背面的石面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碑座的正下方。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是月明的笔迹:此处。
我把手电对准碑座。石碑的基座与地面之间有一条不起眼的缝隙,大约一指宽,缝里塞着什么东西。我试了试,那东西卡得很紧,像是被特意嵌进去的。我找了一根从朽烂壁架上拆下来的木片,沿着缝隙慢慢撬。木片断了两根,第三根的时候终于松动了一点。我用指尖捏住那东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那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铅皮盒子,大小跟手掌差不多,表面包了一层防水的油纸,油纸已经发脆,一碰就碎。剥开油纸之后,铅皮盒子的接缝处用蜡封了一圈,蜡层发黑开裂,但密封性居然还在。我把盒子放在地上,小心地掀开铅皮盖子,里面露出几样东西:
一卷用细绳扎紧的旧信纸,纸面泛黄,边角脆硬。信纸的右上角有墨水的痕迹,写着几个英文字母的缩写,我看不清楚。信纸卷旁边是一枚铜质的快门零件,圆形的,边缘有凸齿,大小跟老黎描述的一模一样。零件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月明把她的铜质快门零件留在了这里。在1993年9月17日那天,她刻完墙上的字,走进通道尽头的仓库,从碑座底下的缝隙里藏进这个铅皮盒子,然后把她的吊坠和那卷信纸一起封了进去。她把这件东西从自己的颈上解下来,放进了一个三十年后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
我把铅皮盒子轻轻合上,没有打开那卷信纸。周围的空气又冷又湿,手电的光在砖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远处传来某种细微的声响,像是水滴落在积水面上的回声,又像是混凝土深处细微的龟裂声。
林惠欣站在门框边等我,手电的光柱斜斜地指着地面。我站起来,把铅皮盒子收进背包最里层的防水袋里。碑面上那三行汉字在侧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玉匣开时鬼神惊,赤柱潮退见天星。后人莫问前朝事,一卷青灯照海庭。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碑,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分岔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用手电重新照了照墙面上那行字。月明在此,1993.9.17。她的刻痕在三十多年的潮气里只磨钝了一点点边缘,笔画还是那么清晰有力,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她在离开这条通道之前,弯腰把铅皮盒子藏进了碑座底下,然后又直起身来,在这面墙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希望有人能看见。她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两束手电光从灯塔基座上面照下来,照亮了她的字。
走出铸铁板井口的时候,海风猛地扑过来,带着浓烈的新鲜空气和咸腥味,灌满了我的肺。我爬出来跪在礁石上,大口呼吸着。头顶的航标灯正扫过来,白光照亮了林惠欣满是尘土的脸和她手里的手电筒。她拧灭了电筒,坐在我旁边的礁石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我把铸铁板重新盖好。铁锈的碎屑从边缘脱落,掉进井口深处,发出几不可闻的回响。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灯塔的剪影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融入黑暗里。中环的灯火在海湾对面亮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像是一个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背包里的铅皮盒子贴着后背,冰凉而坚硬。那枚快门零件就躺在盒子里,红绳穿过它的中心圆孔,打着一个水手常用的平结。我摸了摸那个结,忽然想起周水生。月明把地图交给他的时候,包裹上也缠着同样的结。
她在每一个跟她信任的人告别的瞬间,都用了同一种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