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洲的渡轮码头比长洲小得多,不过一条水泥栈桥伸进水里,栈桥尽头搭着个铁皮顶的候船亭,亭子里贴着褪色的船期表,纸角被海风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码头旁边泊着一艘蓝底白边的木船,船尾的发动机用防水布盖着,布面上积了一层灰白的鸟粪。
我找到老黎的时候,他正蹲在船头抽烟。七十三岁的人了,背还是直的,只是颈后那块肉松弛下来,堆成一道褶皱。他眯眼看我走过来,先把烟屁股在船帮上摁灭,再把烟蒂塞进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的。
银姨打电话来说了。他开口,嗓音粗粝,带着常年吸海风的人特有的那种哑,你要问九三年的事。
我在船头另一侧坐下,栈桥下面海水晃动,泛着午后的碎光。老黎从船舱里摸出一只搪瓷缸子,倒了些茶递给我,茶色淡得像清水,飘着几片碎茶叶。他自己没喝,重新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被海风撕碎了吹向后方。
那晚我记得。他说,刮东北风,不算大,但潮水有点乱。赤柱码头那边晚上一向没人等船,我那天是送一个钓鱼的老客回香港仔,返程经过赤柱,本来不停,但我看见码头上站着个人。
他说那个人站在码头尽头的灯柱下面,路灯坏了,只剩底座上一圈暗黄色的光晕。她抱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裹着,乍一看像是行李。但老黎把船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婴儿。
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披着一件男人的军大衣,大得不像话,下摆拖到膝盖下面。她脸很白,嘴唇是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颊上。她看见我的船,没喊,就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栈桥最边沿的地方,脚趾头已经探出去了一半。
老黎把船靠过去。女人上了船,没有讲价,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塞给他,比他平时跑一趟的收入多出两三倍。她抱着婴儿坐在船尾的矮凳上,面朝着赤柱的方向,婴儿裹在那块深色的布里,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翘起的发梢。
船开出多远我记不清了,大概过了一半海程的时候,她忽然哭了起来。老黎把烟灰弹进海里,那个哭声啊,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那种,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她一边哭一边用国语说了一句话,我听得懂,我回不去了。说了几遍,后来渐渐小下去,变成一些含混的句子,粤语和国语掺着,听不真切。
我问他,那个女人有没有说要去坪洲的那里。老黎摇头,说到码头她就下去了,抱着婴儿,裹着那件军大衣,沿着海傍路往岛内走。坪洲那会儿夜里连路灯都不多,她走进黑暗里就没影了。
她颈上挂了个东西。老黎抬手比了比锁骨的位置,一根红绳,坠子是黄铜色的,小小的,圆形,上面有几个凸出来的齿。我当时以为是某种首饰,后来回想,那东西看着像什么机器上的零件。
快门零件。我在心里默念,没有打断他。
老黎把第二支烟点上。烟雾里他的面孔变得有些模糊,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样层层叠叠。那个女人后来我在坪洲街上又见过一次。隔了大半年吧,天气转热了,她没穿那件军大衣了,换了件碎花的短衫,怀里还是抱着那个婴儿,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买米。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又低下去翻口袋找零钱。
她住在坪洲?
租了靠海那边一间村屋。老黎用夹烟的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那年月坪洲空房子多,没人住,租金便宜。她住了大概一年多吧,后来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哪里。那间村屋后来又租给过几户人,有南亚的工人,有做陶艺的年轻人,现在好像又空了。
我问他那间村屋还在不在。老黎想了想,说他可以带我去看看。
坪洲的小路蜿蜒狭窄,两边种着老榕树,树根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子。老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是很有节奏,那双塑胶拖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响。我们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几栋红砖厂房已经塌了半边,铁窗框弯折成古怪的角度,里面黑黢黢的,爬满了藤蔓植物。
村屋在岛南侧一片坡地上,门前有一棵歪脖子的木瓜树,树上挂着几颗青绿色的果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屋子是两层的混凝土结构,外墙刷的白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和红砖。二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楼的门锁着,锁是新的,但门框上方的墙缝里长出了一丛蕨草,绿得鲜亮。
就是这里。老黎站在木瓜树旁边,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钉死的窗,她当时住楼下,二楼空着。我有一回送货路过,看见她在门口晾小孩的衣服,小得跟手绢似的,用几个木夹子夹在一根铁丝上。
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屋后有一小块空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草丛里露出半截生锈的铁皮桶和几块碎瓦片。空地的边缘有一道矮石墙,石墙外面就是海了,海水在墙脚处拍打着褐色的礁石,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
我蹲下来拨开草丛。靠近墙根的地方,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反复踩踏过。我用手扒了扒浮土,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挖出来看,是一枚生了铜绿的扣子,圆形,直径约莫一厘米,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制服的式样。
老黎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我把铜扣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海风把野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货轮,甲板上堆着集装箱,红蓝相间的,像一座浮动的积木城。
回码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夜船上的情景。1993年10月,入秋了,海风冷起来了。月明(如果那个女人是她的话)抱着婴儿站在赤柱码头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身上披着一件男式的军大衣。大衣很大,大到下摆拖到膝盖,可能是Edward chan留下来的,可能是她走的时候从某个地方拿的。她怀里那个婴儿包在深色的布里,婴儿的脸被遮住了,只有发梢翘在外面。
她上船之后面朝赤柱坐着。船离开了码头,赤柱的灯火渐渐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然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最后缩成海天交界处一粒微弱的星。她就在那个时候哭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说了那句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哪里?会不去那条地下通道?回不去那个站在灯塔前给她画速写的男人身边?还是回不去那个1992年春天以前的自己,那个背着画夹在大澳棚屋间穿行的十五岁少女?
我跟着老黎走回码头。坪洲的午后安静得出奇,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就只有远处某户人家看电视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几层水传上来的。码头边老黎的船还泊在原地,防水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发动机的黑色外壳。
老黎在船边站定,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女人后来有一次在坪洲的茶餐厅里跟人吵过架。我也在,隔了两桌。跟她吵架的是个男人,讲英文的,洋人。那男的说了一句话,她听完就不出声了,站起来走了。男的在后面喊她,喊的是,就一个字。
我猛地抬头。
老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半圈。我当时没多想,今天你来找我问她的事,我才把这两件事串起来。那个女人,大概就是你找的那个月明。
我问他那个洋人长什么样子。老黎想了想,说长得高大,肩膀很宽,头发是深褐色的,穿着件灰绿色的夹克。年纪看起来四十上下,说话的腔调带点口音,但粤语很流利。他喊了一声,然后就没再追。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抱着那个孩子,走得很快。
那会不会是Edward chan?1993年深秋,他回来了?还是他根本没有离开?如果他回了香港来找月明,为什么月明要跑?为什么她在船上哭着说我回不去了?
我在码头边的水泥墩上坐了很久。老黎没催我,他坐回船头,把那只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倒进海里,又重新给自己沏了一杯。坪洲的下午一寸一寸地过去,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的山头,把码头铁皮顶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菱形,覆盖在水面上。
那个婴儿,我开口问,后来怎么样了?
老黎端着茶缸子,茶杯口的热气一缕缕升上来。我那大半年后见她那次,孩子还抱着,长大了一点。后来就不知道了。她搬走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留下了,隔壁的阿婆说她走得急,像是临时决定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人后来在码头捡到过一条红绳子,就是那种拴坠子用的细红绳。绳子很旧了,褪成了粉白色,放在码头的长椅上。谁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放了几天被风吹到海里去了。坠子没看见。
红绳褪成粉白色,断了,或者被人解下来了。铜质的快门零件不见了。她把那个吊坠拿掉了,也许扔进了海里,也许收起来了,也许交给了某个人。那枚快门零件是链子上最后的一环。照片,底片,速写,地图,然后是快门零件本身。月明把有关那条通道的一切一件件拆散,最后把自己也拆散了,分散到香港不同的离岛上去,只剩下一个抱着婴儿在深夜渡船上哭泣的剪影。
我爸老黎送我回码头。他站在船边朝我摆摆手,说了句后生女,天不早了,趁天黑前走吧。我上了返程的渡轮,坐在舷窗边,望着坪洲的轮廓逐渐缩小、变淡。那棵歪脖子的木瓜树还在村屋门前站着,树影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船舱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有一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扣,摸到那些被腐蚀得凹凸不平的纹路。如果Edward chan穿过军装,那这枚扣子可能就是他大衣上的。月明抱着婴儿上了船,披着那件军大衣,大衣上掉了一颗扣子,落在坪洲村屋后的草丛里,三十年后被我的手从浮土下挖了出来。
渡轮驶过南丫岛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西边的云被太阳的余晖烧成金红色,海面也染了一层暖光,像是从底下点燃了什么。我忽然想,如果1993年的那天夜里月明在船上没有哭,她会不会一直留在赤柱?如果Edward chan后来真的来坪洲找她了,她为什么会跑?那个婴儿是谁的,如今又在哪里?
这些疑问像那些海面上的碎光一样,亮一下,又暗下去,亮一下,又暗下去。船在黑暗中前行,舷窗外的海变得深不可测。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老黎描述的那个哭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呜的,在海风中断续飘散。
我回不去了。她说的是国语,字正腔圆的国语。她从小在澳门长大,十岁到香港,在布莱克家帮佣的母亲身边长大。她的国语该是跟谁学的?也许跟Edward chan学的,也许他们在一起时,她就用国语跟他说话。
我又摸了摸那枚铜扣。握在手心里凉凉的,边缘的铜绿蹭在掌纹里,留下一道淡绿色的痕迹。坪洲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渡轮加速驶向港岛方向,船尾拖出一长条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我把铜扣收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口袋,和月明十五岁的照片、南丫岛画室的速写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又多了新的一件。月明的一生被拆成这么多碎片,散落在不同的岛上,等着有人把它们收拢起来。我收拾了这么久,终于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在地下通道里发现了秘密的年轻女子,一个与她相遇又离开的男人,一个在深夜渡船上被海风裹住的身影,还有一个裹在深色布里、只露出翘起的发梢的婴儿。
渡轮靠岸时,我站在码头的人流里,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月明散布出去的某一部分。她把自己的故事交到了我手里,像把一封没有收信人地址的信塞进漂流瓶。而我现在做的,就是把这封信打开,把里面的字一行一行读出来。
海港的夜风迎面吹来,我裹紧外套,汇入中环码头的人潮。帆布包里的铜扣贴着书写的纸面,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远处的摩天轮亮着彩灯,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悬在空中的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