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第二天清晨打来的。我从二楼房间下来的时候,林太站在前台拿着话筒,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她看见我下楼,把话筒递过来,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医院。
我接过话筒。另一端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速快而清晰:请问系陈明先生嘅屋企人吗?李伯情况转差,佢叫我哋一定要联络你。佢在圣玛丽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圣玛丽医院的走廊又长又亮,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整齐的两行,把白色墙壁照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浮动着,混合着某种暖而陈旧的、像是医院本身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味道。护士把我领到二楼的病房区,在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停了下来,推开门让我进去。
李伯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和我第一次在思贤书阁见到他时相比,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的轮廓在苍白的皮肤下面凸显得格外分明。床头挂着点滴袋,透明的管子连接到他手背上那条浅蓝色的静脉上。他闭着眼睛在休息,呼吸平缓而浅,胸口随着每次呼吸微微起伏。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一只搪瓷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叫醒他。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晕。过了几分钟,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慢慢移到我脸上,瞳孔里的光聚焦了一会儿,然後他认出了我。
後生仔,他开口,声音比在书店时轻了许多,像一张被反覆翻阅的旧纸页边缘正在磨损变薄,你嚟咗。
李伯。我往前挪了挪椅子。
他试着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手背上的点滴管跟着晃动了一下。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是乾燥的、温暖的,皮肤薄而松弛,像一张被风吹过很多次的旧地图。他握紧了我的手指,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我知你同阿亨个仔喺度查紧嘢,他慢慢地说,每一句话之间都停顿一两秒来呼吸,我睇到你哋去咗西贡,去咗大澳。月明嘅事……我系最後一个知道嗰件事嘅人。
李伯,您说。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种微微的颤动,像旧机器在最後一次运转前那种持续而平稳的共振。
一九九七年,五月,他说,赤柱地下嗰条英军隧道,有人向入面运咗一批文物出去。唔系考古,系走私。用嗰条隧道搬货,由地下通道直接运到海边,装船上岸,就唔会经过任何检查站。嗰批货入面有古董、有旧书、有档案。唔止香港嘅,仲有其他地方嘅。
月明看见了?
李伯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把那一段记忆从沉积了二十多年的深处打捞上来。佢九三年入过嗰条隧道,攞走咗一份记录。但嗰份记录净系证明咗嗰条隧道俾人用过,未有证据证明用嚟做乜。九七年五月,佢返了嚟香港一次。
九七年?月明九七年回过香港?
得嗰几日。李伯的手在我掌心微微动了一下,佢冇见任何人,净系嚟过我书店一次。嗰阵时佢变咗样,短头发,戴眼镜,着男装衫,行路方式都改咗。我差啲认唔出佢。佢同我讲,佢收到消息,嗰批文物会向六月三十号夜晚——英国旗最後一晚——由赤柱运出香港。佢要嚟睇一次,确认佢当年攞走嘅记录入面嗰啲人名,同呢批货有冇关。
她看到了什麽?
李伯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阵,监视器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又稳定下来。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那里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把阳光的图案一次次涂改。佢嗰晚打咗一个电话俾我。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我需要凑近一些才能听清,佢话——李伯停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次,然後继续,佢话,李生,我见到佢哋喇。嗰个女人——当年车祸入面死嗰个——我见到佢个名。佢唔系随便被拣中嘅,佢系佢哋其中一个人。佢哋将自己人牺牲咗,当做我嘅替身。
我听到将自己人牺牲咗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一盆冷水里。那场车祸里死去的女人不是一个无辜的陌生人——她是组织里的一份子。月明不是她当时以为的那个无辜的替身。她是一个被组织牺牲掉的弃子。
月明话佢影咗相,李伯说,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佢用一部小相机,喺赤柱道附近影低咗嗰晚运货嘅过程。佢话啲相入面有清楚嘅面孔,可以指证嗰班人。
那些照片後来呢?
佢交咗俾我。李伯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像是一口气说太多话正在消耗他残存不多的体力,佢话呢啲相太危险,唔可以带喺身上。佢将佢哋封好,交俾我,话——李生,如果我冇返嚟攞,你帮我收住。直到有一日,有人嚟搵佢哋。
那些照片……还在吗?
李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向床头柜的方向。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旧式的皮质相机袋。我把相机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塑封过的黑白照片,大约十来张。每一张照片里都是赤柱道夜间的场景——一辆深色的货车停在路边,几个人正在从地下通道的出口往货车上搬运箱子。其中有两张拍到了清晰的正面面孔,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正朝车厢里递箱子。
我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让李伯能看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就系呢啲,他说,佢交畀我嗰阵话,呢啲相入面嘅人,就系当年追佢追到庙街嗰班人。
那她後来去了哪里?我问,拍完这些照片之後?
李伯摇了摇头。佢话佢要去澳门,攞返佢留喺嗰边嘅一样嘢。但佢冇讲系乜嘢。他停顿了一下,手掌在我手心里慢慢收紧,佢最後讲咗一句——李生,如果有一日我返唔到嚟,帮我话畀阿亨知,佢影嗰啲相,唔止系影住我。佢影住咗一整个时代嘅终结。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检查了点滴袋和监视器上的数字,又轻轻退了出去。门带上之後,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视器持续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李伯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移开,落在我的眼睛里。
我仲有一样嘢要给你。他用另一只手慢慢掀起床单一角,从床垫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普通的铁钥匙,附着一枚小铜牌,铜牌上刻着一排极细的字:港澳码头·储物柜·A-17。他把钥匙放在我掌心里,和我的手一起轻轻按了按。
佢最後一次打畀我嗰阵,话佢喺港澳码头租咗一个储物柜。李伯说,佢话个柜入面有佢留低嘅最後一啲嘢——嗰啲相嘅底片,同一封信。佢话如果佢冇返嚟攞,就畀搵到去嘅人。
我握着那枚钥匙,金属表面带着李伯的体温和他掌心乾燥的触感。铜牌上A-17的刻字在我的指尖下面微微凸起,像一行被反覆描写过的、即将被读到最後一行才发现悬念的句子。
李伯,我说,谢谢您。
他微微摇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我等咗二十二年,终於等到有人嚟攞呢批嘢。他的声音在我手心里慢慢地弱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後几次跳动的火焰,後生仔,你同佢讲——月明最後一次嚟书店嗰日,走嗰阵喺门口企咗一阵。佢回头同我讲了一句说话。
什麽话?
李伯合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彻底安静下来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最後几个字:佢话——李生,我终於行过咗月光桥。
护士再次推门进来,这一次她身後跟着一位医生。我轻轻松开李伯的手,从床边站起来。医生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监视器上的数据,对护士低声说了什麽。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枚A-17的钥匙和那一叠塑封好的黑白照片,看着李伯躺在白色床单上的、安静而瘦小的身体。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很轻,很浅,像一本被翻开的最後一页纸在风里轻轻颤动。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里的钥匙和照片压在膝盖上,带着从医院走廊冷却下来的微凉。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早晨移动到了上午,医院的走廊里多了来往的病人和家属,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远处响着,有护士在叫号,有小孩子在大厅里小声哭了一阵又停了。
我把那叠照片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赤柱道夜间的那批搬运者——那些清晰的、可以被指认的面孔——和月明在庙街炒蟹摊前说他们都想死的时候望着的那些人,是同一个群体。她拍下了他们运送文物的过程,然後把底片留在了港澳码头的储物柜里,把冲印出来的照片留给了李伯。她做好了准备——如果自己回不来,这些照片和底片就会在不同的地方等待着不同的发现者,把同一个故事拼起来。
我给林惠欣打了电话,告诉她李伯走了,告诉她A-17的钥匙和那些照片的事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说了一句:下午去港澳码头。我在中环等你。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圣玛丽医院门前的街道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深绿和浅绿交错的背面。我站在人行道上,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刻着A-17的钥匙,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叠塑封照片,然後朝中环的方向走去。手心里的钥匙被我的体温和八月末的空气慢慢焐热了,那枚铜牌的边缘在我掌纹中印下一道细细的、持续的压痕,像一条被重新点亮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