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环去澳门之前,我们在油麻地多留了一晚。林惠欣说澳门那边的银行一早才开门,不如先回庙街再走一遍,把可能遗漏的线索最后清理一下。我没有异议。银姨的糯米糍和月明琴谱里破译出的地址还在脑海里翻涌着,庙街夜市的灯火和嘈杂正好能让那些念头暂时沉淀下来。
我们到庙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夜市正到了最热闹的时候,铁板烧的油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翻滚升腾,炒蟹的摊档前排着三五成群的客人,挂着塑料帘子的算命摊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有人坐在矮凳上伸出手掌让摊主看。沿街的摊档一个挨着一个,卖的物件琳琅满目,旧玉器、仿古瓷、电子手表、手串和各类纪念品在灯光下泛着各色的光。人潮在窄窄的通道里涌动着,像一条被两岸的灯火夹着前进的暖流。
我们沿着夜市的走道慢慢走。走了一段时间,在接近街尾的位置,有一个卖炒蟹的摊子,铁锅支在一架小推车上,旁边摆着几只塑料筐,里面是堆得冒尖的花蟹和青蟹,蟹壳在灯泡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一个矮胖的老头正站在铁锅后面翻炒,铲子铲起来又落下,油在锅里滋啦啦地响着,辣椒和蒜蓉的香气被热气蒸腾出来,飘了半条巷子。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肩头搭着一条毛巾,围裙上沾着深色的酱汁斑点。头发灰白,头顶有些稀疏了,但动作利落,翻炒锅铲的手腕很有劲道。
我们在旁边的小桌前坐下,点了一份避风塘炒蟹。老头应了一声,从旁边的筐里拣了两只螃蟹,用刀背拍裂了蟹钳,丢进滚烫的油锅里。那声刺啦的响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等蟹上桌的时候我随手把背包搁在桌腿上。那台尼康Fm2的背带从背包开口处露了一截,在摊位灯泡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老头端着炒好的螃蟹走过来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那截背带。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铁盘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台尼康相机露出来的部分,看了好一会儿。
呢部机,他开口,声音被铁锅和吵闹的背景声磨得有些沙哑,系你??
我父亲的,我说,他留给我的。
老头把铁盘放下,目光从相机背带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到林惠欣脸上,然後回到那截背带。他在我们对面的空凳上坐了下来——那是一张塑料圆凳,他坐下之後整个人矮了一截,油腻的围裙下摆拖到了地面。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稳住什麽。
你老窦……系咪姓陈?他问。
我心跳快了一拍。对。他以前常来这里?
老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捏着转了转。成日嚟。九二年、九三年嗰排,佢几乎个个礼拜都会嚟,有时一星期嚟两三次。佢企喺我个档口前面,拎住你而家手上呢部机,影我炒蟹,影啲客食蟹,影路过嘅人。佢好静,影完就点头行开,唔多讲嘢。但佢影嘅相,我见过一次——好靓。
你怎麽知道那是他的相机?
老头伸手比了一下,佢部机呢度——他用手指在自己右肩往下约十公分的位置虚虚地指了指,呢度贴住一张贴纸,白色,圆形,印住一个细细嘅字。你嗰部机冇咗张贴纸,但条带——条带嘅扣环嗰度有两条划痕,十字形。我记得。
我低头看了看相机背带的金属扣环。老头说得没错——确实有两道浅浅的十字形划痕,我一直以为是使用过程中磨出来的,此刻才知道那是某种标记。父亲和月明之间,在无形中留下的、只有知情者才能辨认的暗号。
你认得月明?我问。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他身後铁锅里的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旁边的客人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碟,他回头应了一句,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桌面上的炒蟹,像是在透过那盘红通通的蟹壳看什麽更久的东西。
认得,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嗰个女仔,成日着白色衫嗰个。佢有时夜晚同陈生一齐嚟,有时自己嚟。嚟到就坐喺呢张枱——他指了指我们坐着的这张折叠桌,叫一碟炒蟹,一罐啤酒,坐喺度食。佢食得好慢,一碟蟹可以剥成个钟。我以为佢系香港人,後嚟先知佢唔系。
她有跟你说过话吗?
老头又沉默了。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还是没有点,就那麽咬着,过滤嘴被他咬出深深的牙印。讲过。他说,然後停下来,像是那些对话已经被时间盖了一层厚厚的灰,要费力翻开才能找到。有一次,夜晚十一点几,佢坐在呢张枱食蟹。嗰排陈生有个礼拜冇嚟过,佢自己嚟,叫咗两罐啤酒。我收工嗰阵佢仲坐喺度,面红红,应该饮得几多。我过去收碗,佢抬头望住我,忽然讲咗一句嘢。
老头的视线避开了我们,落在了身旁铁锅里已经冷却下来的残油上,像在避免和某个无形的目光对视。
佢话——阿叔,你知唔知呢个世界上有啲人,你以为佢哋系人,但其实佢哋唔系。我嗰阵冇为意,以为佢醉咗讲胡话。但佢跟住又讲多一句——佢哋都想死。
他说完这句话,用拇指和食指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捏扁了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我嗰晚返到屋企谂咗好耐。佢讲嗰句嘢,唔似醉话。佢眼神好清,好定,系清醒嗰种醉法。
她有说是谁吗?林惠欣问,声音在嘈杂的夜市里显得格外轻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老头耳中。
老头摇头。冇。但我之後留意到一件事。嗰排开始,庙街有时会出现一啲生面口嘅人,企喺暗处,唔食嘢,唔买嘢,就系望。月明嚟嘅时候,佢哋会远距离望住佢。我试过有一次,见到其中一个男人行近佢张枱,月明抬起头望咗佢一眼,嗰个男人就停咗步,转身走咗。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只系望了一眼。但嗰种眼神……老头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们,里面有某种被夜晚的灯光和铁锅的烟火反覆熏过之後留下的、坚硬的东西,嗰个女人望人嘅时候,好似望穿咗你。唔系恶,但系一种……你知道佢见过好多嘢,知道好多嘢,嗰种望法。
他站起来,把那盘已经快凉了的避风塘炒蟹往我们面前推了推。食啦。冻了就唔好食。他转身回到铁锅後面,重新开了火,往锅里倒油,又开始炒下一锅。
我们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一人掰了一只蟹钳慢慢剥。蟹肉还带着锅气的余温,蒜蓉和辣椒的香味在指尖上停留着,经久不散。周围的人潮继续涌动着,算命摊的红光、玉器摊的白光、熟食档的暖黄光交错着照在行人的脸上,夜市的声音——叫卖声、笑声、铁铲碰铁锅的撞击声——在庙街的巷子里上下浮动。老头站在铁锅後面翻炒的背影在油烟里时隐时现,他把新炒好的一盘蟹端到另一桌客人面前,弯腰放下的时候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说的,就是那些追她的人,林惠欣把剥好的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红色的蟹壳碎片上,那些人想从她手里拿到那份证据。她提前从隧道里取走了它,所以他们追到庙街来,想要截住她。
但她只用了一眼就把那个人逼退了。我说。
她在庙街混了那麽久,对这条街的每一道巷子、每一个暗角都了若指掌。她知道这里谁是真正的庙街人、谁是外来者。那些人走进庙街的时候,鞋底踩在油渍地上的声音和本地人不一样。
我们吃完了那盘蟹,把蟹壳和残渣归拢在盘子里。我站起来走到铁锅旁边,老头正把新炒好的蟹装进纸盒里,低着头没有看我。我把准备好的钱放在摊子边缘,他扫了一眼,没有收进围裙口袋,只是说了一句:你部机,留返佢。陈生留俾你嘅嘢,好好收住。
阿叔,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夜晚——月明说他们都想死的那个夜晚,之後有没有发生过什麽事?
老头往锅里添了一勺油,油在热锅里滋啦作响。他没有回头。第二日,庙街少咗几个生面口嘅人。第三日,月明没再嚟。之後……他顿了一下,声音混在炒蟹的滋啦声里,几乎要被吞没,我听讲佢出咗事,死咗。
她没有死。我轻声说。
老头手里的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的一声脆响。他转过头来看我,油烟在灯光里在他和我们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透明的雾。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林惠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麽,但最後只说了一句:你哋帮我同佢讲声。嗰晚佢坐喺我张枱前面食蟹,喊住话我好耐冇食过咁好味嘅嘢。我记得。
我会的。林惠欣说。
老头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继续炒菜。铁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夜市的喧嚣融在一起,高高低低的、嘈嘈杂杂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庙街之夜合奏曲。我们挤过人群,从那条窄窄的巷子往出口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铁锅後面,油烟升腾起来把他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但他没有在炒菜,而是抬着头,朝向我们离开的方向,像是透过那层油烟和人群在目送着什麽。
我们穿过庙街夜市的尽头,拐进一条安静些的内街。两侧的旧楼把街灯的光收窄成一道细长的长方形,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林惠欣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停下来,靠在墙边,低着头,肩膀轻轻起伏了一下。我站在她旁边,等她调整好呼吸。
那晚她哭着说我好耐冇食过咁好味嘅嘢林惠欣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些被路灯照亮的反光,没有掉下来,她那时候一个人在庙街,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剥蟹喝酒。她明知道有人在追她,她还是去吃了那盘炒蟹。一个人,对着一盘蟹和一罐啤酒,吃完了整盘。
她没有让那些人追上,我轻声说,她吃完那盘蟹之後就走了,去了她计划要去的地方。
林惠欣靠在墙边,安静了很久。夜风从内街穿过,把她耳边的发丝轻轻吹动了几下。远处庙街夜市的喧嚣被楼宇过滤之後传到这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隔着厚棉被听到的背景声。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後睁开,直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墙灰。
走吧。她说。
我们并肩走出那条内街,拐上了弥敦道。深夜的弥敦道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而空旷,偶尔有一辆计程车从身边驶过,车轮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沙沙的、乾燥的声响。我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经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珠宝店和药房,经过亮着灯的便利店和街角的水果摊。空气里的夜风越来越凉了,带了初秋特有的乾爽和轻微的寒意。
他们都想死林惠欣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那不只是说那些追她的人会死。她可能是在说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也死了——那个会在庙街夜市里一个人剥蟹喝酒的、还能被一盘避风塘炒蟹暖到心里去的部分。
我没有接话。走了一小段之後,她伸手从我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台尼康Fm2,拿在手里,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金属机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银色,背带上的金属扣环那两道十字形划痕在光里非常明显,像是刚刚被人重新加深过一样。
她认得这台相机,林惠欣说,轻轻把相机递还给我,卖炒蟹的阿叔认得它,因为上面有她贴的标记。她把一台尼康Fm2当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信物——陈明带在身边的时候,她知道他在;她看到它留在某个地方的时候,她知道他来过。
我接过相机,握在手里。机身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林惠欣手掌留下的余温。那两道十字形划痕在我的指腹下面微微凸起,像是相机皮肤上的某道旧疤痕,记录了一个我未曾亲历、却正在一步步重新走进去的时光。
庙街夜市的灯火在我们身後越来越远了,弥敦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着,通向油麻地码头和更远处的海面。码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倒影,像一条铺在海上的光路,和月明在赤柱海边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