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针落在楼梯转角,黄铜底托摔开了,原本镶在边缘的三颗石榴石滚出去两颗,一颗卡在木质踢脚线旁,红得像凝住的一滴血。
沈知意站在楼梯上,没有立刻下去。
半个小时前,沈明珠还把它别在领口,对着镜子问她好不好看。那时候晨光落进房间,照在胸针上,石榴石颜色很深。沈知意甚至想过,等过段时间有空,再把背面的别针重新换一个。旧扣已经用了很多年,确实不如新的牢靠。
现在不用换了。
整个底托从中间裂开,一侧花枝纹也被压变了形。
“姐姐……”
沈明珠蹲下去,伸手想捡。
“别碰。”
沈知意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声音并不大,却让沈明珠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抬起头,眼睛很快就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想下楼,胸针好像勾到衣服了,我一碰,它就掉下去了。”
沈知意已经走下来。
她没看沈明珠,只蹲下身,把离自己最近的那块底托捡起来。
断口很新。
外婆以前总说老首饰最怕摔。不是因为材质有多娇贵,而是里面焊过、补过的地方多,表面看着好好的,一次磕碰就可能把陈年的暗伤全部带出来。
这枚胸针也是。
林素琴戴了很多年。
沈知意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柜台边看它。外婆干活的时候嫌碍事,会摘下来放进最下面的抽屉,她就偷偷拿出来往自己衣服上比。
有一次把别针掰断了,她吓得一下午没敢说。
晚上林素琴发现,骂倒没骂,只把工具推给她。
“自己弄坏的,自己学着修。”
她当时才十一岁,哪里会修,折腾半天,把焊点烧得一塌糊涂,最后哭得比胸针坏了还伤心。
林素琴一边笑她,一边握着她的手重新做。
后来这枚胸针又坏过两次。
最后一次,是林素琴去世以后。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旧铺子里,用了整整三天才把它修回原来的样子。
她原本以为,以后不会再送给别人。
“姐姐,我赔你一个吧。”
沈明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告诉我是什么牌子的,或者在哪里买的,我都可以赔给你。”
沈知意指尖停了一下。
“没有牌子。”
“那……”
“也买不到。”
沈明珠脸上的愧疚更明显了,“是很重要的人送你的吗?”
沈知意把第二块碎片捡起来。
“我外婆的。”
只四个字,沈明珠一下没了声音。
她似乎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沈知意刚才会让她别碰,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
“对不起。”
“嗯。”
“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知意终于抬头。
沈明珠眼眶通红,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累。
一件东西摔坏了。
她心疼,很正常。
沈明珠做错了,道歉,也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这个家里,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好像都会被变成另一种问题。
她要是说没关系,自己难受。
要是说有关系,面前的人就会哭。
最后大家关心的,反而会变成——明珠为什么哭。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只伸手去够最后一颗滚到墙边的石榴石。
刚碰到,那颗石头却被另一只手先捡起来。
“给。”
沈明珠也蹲了下来。
她把石榴石递过去,手指有一点发抖。
沈知意正准备接,忽然看见她脸色不太对。
“你——”
话没说完,沈明珠身体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撑住地面,掌心正好压在胸针断裂的一截金属边缘上。
“嘶……”
沈知意眉头一皱,立刻握住她手腕。
“手抬起来。”
掌心划开了一道不深的口子,很快冒出血珠。
伤口其实不严重。
可沈明珠从小身体不好,对疼痛又敏感,脸色一下白得更厉害。
楼下恰好传来脚步声。
“明珠?”
沈曜的声音。
他大概听见了刚才东西摔碎的动静,几步上楼,转过拐角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明珠蹲在地上,眼睛红着,手掌在流血。
沈知意正握着她手腕。
而两个人脚边,是一地碎掉的胸针。
沈曜脸色当即沉下来。
“怎么回事?”
沈明珠立刻摇头:“三哥,没什么,是我自己——”
“你手怎么了?”
“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沈曜已经快步过来,一把拉过她的手。
看见伤口,他眉头皱得更紧,“刚出院你就不能安生点?伤口哪里来的?”
沈明珠抿着唇,没说话。
视线却不自觉往地上的碎片落了一下。
这点动作落在沈曜眼里,答案几乎已经有了。
他看向沈知意。
“她把你的东西摔了?”
沈知意还蹲在原地。
“嗯。”
“所以呢?”
沈知意抬眼:“什么所以?”
“东西摔了,她赔你就是。她手上怎么弄的?”
沈明珠急忙解释:“不是姐姐,是我自己捡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她让你捡了?”
沈曜这句话问得很快。
沈明珠愣了一下。
“不是……”
“沈曜。”
沈知意打断他。
她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两块断裂的胸针,声音不高,“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大概是她语气太平静,沈曜反倒噎了一下。
随后脸色更不好看。
“我没想说什么。”
“那就让开。”
沈知意弯腰要去拿剩下的碎片。
沈曜看见她这副反应,心里那点火反而被顶起来。
“明珠已经跟你道歉了。”
“我听见了。”
“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说她故意。”
“那你摆这副脸给谁看?”
沈知意的动作停住。
楼梯转角突然安静下来。
沈明珠神色一慌:“三哥,你别说了。”
沈曜没有停。
他昨天就对沈知意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回来以后不哭不闹,看见杂物间改的房间也没发脾气,吃饭撤了她喜欢的菜也说没事。按理说,她越省事,沈曜越应该觉得轻松。
偏偏不是。
她越平静,他越觉得她每一句“没事”背后都像藏着另一层意思。
现在也是。
明珠把东西摔坏了,哭成这样,她不说原谅,也不发火,就这么冷着一张脸。
像所有人都亏欠她。
“就一个胸针。”
沈曜盯着地上的东西,“修不了就重新做,多少钱我赔你。你非得让明珠站这儿哭成这样?”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
原本她心里只是难受。
听到这里,那点难受反而慢慢沉下去了。
她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个胸针。”
“谁的?”
沈曜没回答。
沈知意替他说:“你不知道。”
她又问:“多少钱能买回来?”
沈曜皱眉:“我说了,可以重新——”
“你也不知道。”
沈知意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放进掌心。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替我决定它不重要了。”
沈曜脸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让你别因为一件东西为难明珠。”
沈知意突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为难她什么了?”
沈曜一怔。
从头到尾,沈知意确实没有骂过一句。
甚至连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没有。
她只是蹲下来捡自己的东西。
可沈明珠哭了。
所以所有人下意识就觉得,一定有人让她受了委屈。
沈曜嘴唇动了一下,一时竟没接上话。
沈明珠已经急得眼泪掉下来。
“三哥,真的是我自己的错。姐姐什么都没说,是我把她外婆留下的东西摔坏了。”
她说着,又对沈知意道歉:“姐姐,对不起,你生气也是应该的。要不我陪你去修?不管能不能修好,我都——”
“不用了。”
沈知意声音放缓了一点。
她看着沈明珠。
“我自己会修。”
沈明珠愣了愣。
“真的还能修好吗?”
“不知道。”
裂得有点严重。
能不能恢复到以前,她没有把握。
沈知意没再解释,把碎片一块块收进手帕里。
沈曜看着她熟练检查断口,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沈景舟的声音却从楼下传来。
“你们都堵在楼梯上做什么?”
沈曜回头。
沈景舟刚从医院回来,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他走近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沈明珠手上的血。
“手怎么了?”
沈曜立刻说:“被东西划了。”
沈景舟眉头一皱,“过来我看看。”
沈明珠乖乖伸手。
沈景舟看了两眼,“皮外伤,没事。先去消毒。”
他说完,目光又落到沈知意身上。
“你呢?”
沈知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手。”
沈景舟看着她指尖。
沈知意低头。
大概刚才捡碎片时没注意,她右手食指也被金属边缘划破了一点,只是伤口比沈明珠更小,血已经在指腹凝成一小点红色。
她随口说:“没事。”
沈景舟却走过来。
“给我看看。”
沈知意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
沈景舟捏住她指尖看了一眼,“你们两个捡东西都不知道戴手套?”
沈明珠小声说:“是我先摔坏的。”
沈景舟没追问,只对沈曜说:“带明珠去客厅,医药箱在下面。”
沈曜点头。
走之前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眼神明显还带着点不赞同。
沈知意没有理他。
等两人走远,沈景舟才注意到她手帕里的碎片。
“就是这个?”
“嗯。”
“能修吗?”
沈知意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多人里,他是第一个问能不能修,而不是问值多少钱。
“试试吧。”
沈景舟点了点头。
“修不了的话,我认识一个做古董修复的老师,可以帮你问。”
“不用了。”
沈知意顿了一下,又说,“谢谢。”
沈景舟看她一眼。
“先别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撕开,递给她。
“擦一下。你昨天才献过血,今天又脸色不好,伤口再小也注意点。”
沈知意接过湿巾。
“好。”
沈景舟已经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嗯?”
“以后身体不舒服就说。”
他的语气很自然。
“别总是没事。”
沈知意站在原地。
楼下传来沈明珠喊二哥的声音。
沈景舟应了一声,很快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消毒湿巾。
过了两秒,慢慢拆开。
指尖被酒精碰到,有点刺。
却不知道为什么。
这点疼,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