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餐桌很大。
八个人坐下来,彼此之间甚至还隔着不短的距离。
沈宏远今天终于在家。
沈知意进沈家的第一天,他恰好在外地出差,昨晚知道沈明珠住院后才连夜赶回来。
父女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饭桌上。
沈宏远和她想象里差不多。
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眉眼和沈砚川很像,说话时自带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压迫感。
他看了沈知意很久。
最后说:
“回来就好。”
没有许婉清那么激动。
但也没有冷淡。
“这几年在外面受的委屈,以后家里会补给你。”
沈知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过得还好。”
“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
沈宏远说,“你是沈家的女儿,过去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回来了,该有的都不会少。”
他说着,示意助理把一只黑色皮夹放到桌边。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副卡。”
“每个月额度够你日常使用,需要大额支出跟管家说。”
许婉清在旁边补充:“你刚回来,衣服、车这些都要重新准备。妈妈之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没敢买太多,你自己挑。”
沈知意看着那张卡。
其实从知道沈家身份以后,她就预料到会有这种场面。
钱是这个家庭最容易给出的东西。
她没必要在第一顿饭上为了所谓骨气把所有人弄得难堪。
所以她接了。
“谢谢。”
沈宏远眉头微皱。
“跟爸爸不用说谢谢。”
沈知意抬眼。
两个人目光对上。
她停了片刻。
到底还是没有叫出“爸”。
沈宏远也没逼她,只说道:“慢慢来。”
这句话反而让沈知意放松了一点。
佣人开始上菜。
一道接一道。
清蒸鲈鱼。
鸡汤。
芙蓉虾。
山药排骨。
几乎都是清淡口。
沈知意从小口味重。
林素琴是南方人,但做菜偏辣,哪怕一盘青菜也喜欢丢两个干辣椒进去。
桌上十多道菜,她看了一圈,唯一一道符合她胃口的是靠近沈曜那边的辣子鸡。
她伸筷子夹了一块。
刚吃第一口,对面的沈明珠突然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
许婉清立即问:“怎么了?”
“没事。”
沈明珠摇头,“可能闻到辣味呛了一下。”
沈景舟抬头:“今天刚出院,还是注意一点。”
许婉清马上对佣人说:“把辣子鸡撤了。”
佣人走过来。
沈知意的筷子停在半空。
下一秒,那盘刚刚动过两筷子的菜就从眼前被端走。
沈明珠立刻说:“妈妈,不用撤,姐姐还在吃。”
“没事。”
许婉清给她夹了一块鱼。
“你身体刚好一点,别再受刺激。”
沈明珠看向沈知意。
“姐姐,对不起。”
沈知意咽下嘴里的东西。
“没事。”
又是没事。
她今天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许婉清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问:“知意,你是不是喜欢吃辣?”
“嗯。”
“很喜欢?”
“还好。”
“那妈妈以前不知道。”
许婉清有点歉疚,“下次让厨房给你单独做。”
沈知意笑了笑。
“好。”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沈宏远问她学校的事情。
沈砚川偶尔插一句。
沈景舟问她身体还有没有头晕。
甚至沈曜都比楼上那会儿态度好了一些。
看起来,确实像一顿正常的家庭聚餐。
直到沈知意慢慢发现。
沈家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沈明珠。
说学校。
许婉清会提起沈明珠当年因为身体不好休学。
说旅游。
沈曜说沈明珠去雪山高反,吓坏全家。
说喜欢吃什么。
沈砚川记得沈明珠不吃香菜。
沈景舟记得她不能喝咖啡。
沈宏远记得她十八岁时喜欢过一个法国牌子的包。
二十一年的共同生活形成了无数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记忆。
沈知意坐在里面。
很多时候,只能听。
倒不是谁故意忽略她。
甚至每次意识到她没参与,许婉清都会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知意呢?”
“知意喜欢什么?”
“知意以前有没有去过?”
可这种刻意的询问,反而更加清楚地提醒她:
他们不知道。
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沈明珠五岁怕打针。
七岁学钢琴。
十岁第一次住院。
十五岁偷吃冰淇淋被沈景舟发现。
十八岁高考前紧张到整夜失眠。
可沈知意二十一年里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
其实也很正常。
她安静吃饭。
这样告诉自己。
这些事情以后慢慢都会知道。
饭吃到一半,许婉清忽然问:“知意,你小时候身体怎么样?”
沈知意还没回答。
沈景舟先说:“昨天抽血指标看,基础还可以,就是有点贫血。”
许婉清一听马上皱眉。
“贫血?”
“轻度。”
沈景舟说,“注意饮食。”
“那得补补。”
许婉清立刻对佣人说,“以后每天给知意炖点汤。”
沈知意愣了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
许婉清笑,“你现在回家了,身体当然得养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暖。
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
也许是汤有点热。
胸口都跟着暖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明珠忽然放下筷子。
“妈妈。”
“嗯?”
“我的药好像还没吃。”
许婉清立刻站起来。
“怎么忘了?”
“刚刚聊天忘了。”
“景舟?”
沈景舟也放下碗。
“饭后十分钟吃,我去拿。”
刚刚围绕沈知意的几句话,再一次自然中断。
所有人注意力重新转过去。
沈知意握着汤匙。
停顿一秒。
继续喝汤。
没关系。
她再次告诉自己。
只是吃药。
很正常。
饭后,沈宏远去了书房。
几个哥哥陪沈明珠在客厅。
许婉清这才终于想起来昨天准备的礼物。
“对了,知意。”
她把沈知意拉到沙发旁。
“妈妈给你挑了些东西。”
那几只昨天被鲜花挤到角落的礼盒终于被拿出来。
包。
首饰。
手表。
价格都很昂贵。
沈知意一件件看。
其实不是她会选的款式。
太精致。
也太成熟。
但她还是说:
“谢谢。”
许婉清笑着问:“喜欢吗?”
沈知意看着她期待的表情。
“喜欢。”
她没有说实话。
因为许婉清确实认真准备了。
哪怕选错了,也不应该让一番心意变得难堪。
“喜欢就好。”
许婉清明显开心起来,“妈妈就怕你不喜欢。”
沈明珠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我也给姐姐准备了礼物。”
她让佣人拿来一个蓝色丝绒首饰盒。
打开以后,是一条钻石项链。
很漂亮。
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大哥送我的。”
沈明珠说,“我很喜欢,但是姐姐回来以后,我一直不知道该送什么给你。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最好看。”
沈砚川皱眉:“那是你的生日礼物。”
“我知道。”
沈明珠笑了一下,“所以才想送姐姐。”
她把首饰盒递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
沈知意没有马上接。
不是因为贵。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
沈明珠在努力表达善意。
至少目前是。
这个女孩可能真的和她一样,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突然冒出来的姐妹关系。
沈知意最终接过来。
“谢谢。”
沈明珠笑起来。
“姐姐喜欢就好。”
沈曜在旁边打趣:“现在放心了?”
沈明珠瞪他:“三哥。”
许婉清看着姐妹俩,眼睛又有些红。
“这样就好。”
“妈妈最怕你们两个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她伸手,一边握住沈明珠,一边握住沈知意。
“以后你们都是妈妈的女儿。”
沈知意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一刻。
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信。
也许真的可以。
过去发生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可未来还有很多年。
吃错一顿饭。
住错一间房。
被忘在医院一次。
这些都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大事。
只要以后慢慢了解。
总会好的。
晚上回房间以后,沈知意打开自己的旧木盒。
那条昂贵的钻石项链放在桌边。
她在木盒里翻了很久。
最后拿出那枚旧胸针。
胸针并不值多少钱。
黄铜底。
镶了几颗很小的石榴石。
边缘还有明显的年代痕迹。
是林素琴年轻时最喜欢的一件首饰。
坏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是沈知意自己修好的。
她拿在灯下看了很久。
想起刚才沈明珠送她项链时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
沈知意敲响沈明珠的房门。
沈明珠刚起来,看见她有些意外。
“姐姐?”
沈知意把一个很小的首饰盒递过去。
“昨天你送我礼物。”
“这个给你。”
沈明珠打开。
看到里面的胸针。
“好漂亮。”
“不是很值钱。”
沈知意说,“但是我自己修的。”
沈明珠抬头。
“你修的?”
“嗯。”
“那我更喜欢了。”
她当场把胸针别在睡衣领口,对着镜子看。
“好看吗?”
沈知意笑了一下。
“挺好。”
那是她回沈家以后。
第一次真正对沈明珠笑。
也是第一次觉得。
也许她们真的可以成为姐妹。
半个小时后。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沈知意从房间出来。
看见沈明珠站在楼梯边。
脸色发白。
脚边。
那枚胸针摔成了三块。
空气安静得可怕。
沈明珠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眼圈一下红了。
“姐姐……”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沈知意站在楼梯上。
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枚胸针。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