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两家小厂的框架合同签完之后,孙成那边安静了三天。第四天上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紧了一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陈默桌上:“哥,刘老板和陈老板那边都收到了孙成的电话。
孙成说他们‘违约’,要求他们要么退回预留费用,要么按原协议把档期继续留给他。语气比之前硬了不少,还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们跟远创签合同之前,最好先问问他能不能撑到年底。’”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两位老板怎么回的?”
“刘老板按你说的回了——预留协议里没有写排他条款,他有权在孙成没有正式订单的情况下接其他客户的单。孙成在电话里跟他吵了几句,挂了。陈老板那边孙成还没打通,他直接没接电话。刘老板后来给我回了一个电话,说孙成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陈默点了点头,把邮件收进文件夹。孙成在客户端没撬动,在代工厂这边又被断了产能,手里那四条柜的“隐形产线”实际上已经空了。
他付出去的那笔预留费用,按合同约定留在了两位老板手里,但档期已经转给了远创。孙成花了钱,什么都没拿到。
但安静了三天之后,孙成换了一个方向。
第五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杨磊的电话。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前台那边尽量不让别人听到:“哥,方某那边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孙成昨天下午直接去了他公司,带着一份正式的报价单和一份垫资铺货的方案。
孙成跟他说——‘远创那边产能已经满了,你排队至少要等到下个月中旬。我这边有现货,下单当天就能发货。’方某说他没有当场答复,但孙成留了一份纸质材料。另外方某提了一句——孙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他公司里面看了好几眼,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方某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了孙成的材料,报价确实比我们低,但孙成在材料里写了一个条款——‘首批货出运前买方需支付百分之五十预付款’。
方某觉得这个条款有问题,所以没有直接答应,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孙成报价低得有点不正常,低一成五,还包运费。”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去了方某的公司,带着正式报价和垫资方案,说明他手里那四条柜的产能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客户——方某。
但孙成在方案里加了预付款条款,方某对条款有疑虑,说明孙成手里的资金并不充裕。他预付了代工厂的预留费用,手里现金已经不多了,急需从方某这里拿一笔预付款回血。低一成五还包运费,这个报价远创做不出来,孙成也做不出来。他只能用方某的预付款去垫付代工厂的生产费用,用新客户的钱去填旧客户的坑。
“你跟方某说,明天下午我亲自去他公司一趟。报价我们重新谈,预付款条款我不接受,但付款条件可以放宽。另外你查一下孙成最近有没有跟方某公司里的其他人接触过,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能在记什么东西。”
杨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方某的公司。方某四十出头,做出口贸易做了六七年,规模不大但客户稳定。他把孙成留下的那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推给陈默看:“陈总,你看看。孙成说他们手里有现货,下单当天就能发货。
但预付款要百分之五十,我觉得不太对劲。他走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你们公司仓库在哪里?’我当时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陈默把材料翻了一遍。报价确实比远创低,但孙成的公司没有工厂、没有库存、没有产线,所谓的“现货”只能是从那两家代工厂里出来的货。而代工厂的产能已经被远创锁死了,孙成手里根本没有现货可以发。
这份材料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他没有货,也没有产能,只有一张报价单和一个预付款账户。他问方某仓库在哪里,可能是想摸方某的出货渠道,也可能是在评估方某公司的经营规模,看能从这单生意里拿到多少预付款。
“方总,孙成手里没有工厂。”陈默把材料放下,看着方某,“他现在跟你报的‘现货’,实际上是要等他从别的地方调货。
如果调不到,你那百分之五十预付款就卡在他手里了。远创这边报价比他高一点,但每一批货都是自有产线出的,质检数据实时录入,交期写进合同。你选哪边,我都不拦你,但有一条——不要签预付款。”
方某把陈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孙成那份材料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陈总,我跟你签。
报价按你的来,付款条件按你之前说的走。另外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孙成昨天走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你们跟远创合作多久了’,我说刚开始谈。他说了一句‘刚开始谈就好,还来得及’。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好像是专门冲着我跟远创没签合同来的。”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孙成专门挑方某这种还没跟远创正式签约的潜在客户下手,说明他对远创的客户开发进度非常清楚。他知道方某还在报价阶段,还没有正式签约,这个窗口期是他唯一能插进去的机会。一旦方某签了合同,他就碰不动了。
他站起来跟方某握了一下手:“方总,合同我今天就让杨磊发过来,你签完之后第一批货下周排产。付款条件按货到验收后三十天结清,不用预付款。”
走出方某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孙成去方某公司了,报价低但要求百分之五十预付款。方某没接,跟我签了。孙成对方某公司的经营情况摸得很细,还问了仓库位置。他接下来可能会换更激进的方式。你帮我盯一下他最近跟谁接触过,尤其是城北工业区那边的人。另外查一下方某公司里有没有人跟孙成单独联系过。”
刘明远回得很快:“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孙成手里的产能被断了,客户没撬动,现在手里没有现金。他可能会换更激进的方式。我让刘明远在盯他了。”
顾念回得很快:“激进的方式是指什么?”
“不确定。可能是碰我的代工厂,也可能是碰我的客户,或者直接碰我工厂里的东西。他问过方某仓库在哪里,说明他在摸客户的出货渠道,下一步可能不是冲工厂来,而是冲客户的货去。”
“你把工厂和仓库的安防再检查一遍。另外跟方某说一声,让他那边也留意一下,如果孙成的人再去他公司,直接报警。”
“知道。”
陈默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起步。车汇入傍晚的车流里,路灯在他的前方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一路延伸到路口拐弯的位置。他开了一段之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看着红灯跳成绿灯,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车窗外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往后退,灯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落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他没有再看手机,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把孙成最近所有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客户端撬单、代工厂锁产能、接触方某、摸仓库位置。每一步都卡在远创链条的薄弱环节上,但每一步都被他提前堵住了。孙成手里的牌越打越少,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铤而走险。他需要在那一步落下来之前,先把所有的口子扎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