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第四批订单推进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五台机器的满负荷运转已经跑顺了。
郑师傅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车间,先把五台机器全部空转五分钟,听一遍轴承和导轨的声音,确认没有异常才让工人进料。
前三台粗加工的日产出稳定在两百四十件左右,后两台精加工的速度也跟得上,出料口的工件表面光洁度比前几批高了一档,质检数据每天收工前录进系统,杨磊第二天早上核对一遍再发给汉斯那边。
但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三天上午被打破了。那天陈默刚到办公室,杨磊就从前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访客登记表放在他桌上:“哥,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要找你。
我看了他们的证件,确实是质监局的工作证,但没提前预约,也没走管委会的对接流程,直接就到厂区门口了。”
陈默把访客登记表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姓周,一个姓孙,单位栏印着“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稽查科”,来访事由写的是“例行抽查”。
他站起来走到厂区门口,两个人站在铁门外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旁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中年男人看到陈默走过来,主动伸出手:“陈总,我们是质监局稽查科的,今天过来对你们工厂的生产资质和产品质检记录做一次例行抽查。这是我们的证件和抽查通知。”
陈默接过抽查通知看了一遍。通知上盖着质监局的公章,抽查范围包括生产设备备案、质检记录完整性和产品抽样复检。他把通知折好放在口袋里,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车间在这边。”
两个人跟着陈默走进车间。中年男人姓周,走在前面,目光从五台机器上扫过去,在每一台机器的铭牌和底座上的地脚螺栓位置停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姓孙,打开公文包拿出一部平板电脑,开始对着机器拍照和记录。周稽查员走到第三台机器旁边,看了一眼正在运转的粗加工出料口,然后转头问陈默:“你这五台机器的备案手续齐全吗?”
“齐全。设备转让合同、发票、产权证明和安装验收记录都在办公室,随时可以调。”
“质检记录呢?”
“每一批货的质检数据都在系统里,跟单号绑定。你们可以抽查任意一个批次,从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的全链条记录都能拉出来。”
周稽查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车间里走完一圈之后回到办公室坐下来,让陈默把设备备案材料和最近三批货的质检报告调出来。陈默把材料摆在他面前,周稽查员翻了一遍,又让旁边的年轻人在平板上核对了几项数据,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陈总,你这边材料挺全的。但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我们接到一份匿名举报,说你们工厂存在‘未按规定进行设备安全检测’和‘质检记录造假’的情况。
举报材料里附了几张照片,拍的是你们车间里的一台机器和一段质检记录截图。我需要你确认一下这些照片和记录的真实性。”
陈默把举报材料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确实是他车间里的第三台机器,拍摄角度是从后窗外面往里拍的,时间应该是晚上,车间里灯还亮着。
另一张截图是质检系统里的一个批次数据,但那个批次的编号他不认识,不是汉斯、方老板或者周海涛的任何一批订单。他把举报材料放下,看着周稽查员:“照片是真的,机器是我们的,但那张质检截图是假的。我们系统里没有那个批次号,你们可以现场调系统核对。”
周稽查员让年轻人把平板上的截图跟陈默的质检系统做了一次比对。比对结果出来之后,年轻人摇了摇头:“周科,系统里没有这个批次号,截图上的数据格式也跟我们刚才看到的不一样。”
周稽查员把平板收起来,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陈总,今天的抽查到此为止。举报材料我们会继续核实,如果确认是伪造的,会移交给公安那边处理。你这边正常运营就行。”
两个人走了之后陈默站在厂区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工业区主干道的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质监局来了一次突击抽查,有人匿名举报我工厂设备安全检测不合规和质检记录造假。举报材料里有一张伪造的质检系统截图,批次号根本不存在。质监局现场比对之后确认是假的。”
陆警官回得很快:“举报人信息能查到吗?”
“质监局那边说匿名举报,材料是寄过去的。我让杨磊把举报材料的复印件留了一份,上面有寄件地址。”
“把寄件地址发我,我让人查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走回办公室,让杨磊把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找出来,把寄件地址拍下来发给了陆警官。然后他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片刻,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举报材料里的照片是从后窗外面拍的,拍摄角度跟之前黄某撬窗那次的位置差不多。但黄某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可能再拍新照片。这张照片要么是之前拍的还没用完的,要么是另一个人从同一个角度拍的。
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匿名向质监局举报我工厂,材料里有一张从后窗拍的车间照片。照片角度跟之前黄某撬窗那次的位置几乎一样。
你帮我查一下,赵明远那条线被切断之后,还有谁的手里可能存着当时拍的车间照片。”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一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后窗外面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关着,门口的蓝色牌子已经被风吹掉了,只剩下孙老板那间模具厂的旧牌子,字迹褪得发白。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质监局突击抽查,匿名举报材料含伪造截图,寄件地址已报经侦,待查举报人。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五台机器持续不断的运转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