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摄像头装好之后的第三天,钱老板介绍的那个客户到了。来人姓方,四十出头,在城北做五金工具出口做了七八年,规模不大但客户稳定,每年固定往东南亚和南美发十几个柜。
他开了一辆深灰色的旧商务车,车上还放着几把没来得及收的样品和一本翻旧了的出口手册,看起来是直接从另一个厂子赶过来的。
他进了车间之后没有急着看样品,先围着三台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导轨的润滑状态,又伸手摸了摸主轴端面,站起来的时候在车间里走了一个来回,把地面上的物料流向和工人的站位都看了一遍。
“线排得不错。”他走到陈默面前,“谁布的?”
“郑师傅。以前在钱老板那边做过十几年。”
方老板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核对试件数据的郑师傅,点了点头:“老郑的手艺我知道。他以前在钱老板那边的时候,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他调的机器精度稳,不飘。”他走到机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郑师傅把一件试件从出料口取出来,卡尺量过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数字,然后转回来面对陈默,“你这边质检怎么走?”
“汉斯那套模板。每一批货出货前做三次抽检,数据录系统,跟单号绑定。试件从第一件到最后一件全部留档,客户可以随时调。”
方老板没有再多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规格清单放在陈默桌上:“这是第一批试单的规格,两个柜。
如果这批走顺了,下个月加到一个柜的月单量。我不走低端市场,精度要求比普通标准件高一档,你这边能不能接?”
陈默把清单翻了一遍,尺寸公差那一栏标注得比汉斯的标准还严了一级,表面粗糙度也高了一档。
他把清单放下,看了一眼站在车间门口抽烟的郑师傅,郑师傅正好偏头往这边看,两个人目光对了一下,郑师傅把烟掐了,走过来拿起清单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能做。第三台机器的精度够,前两台要调一下参数,但问题不大。”郑师傅把清单放回桌面,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材料用h2006,别用h2008,表面处理多走一道精磨。如果前两台调完参数之后精度还不够,可以把粗加工分到前两台,精加工全部集中在第三台走。”
方老板听到“h2006”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他看了郑师傅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默:“你这边材料是自己在控?”
“所有进料我自己抽检。材质不合格的直接退,不往下走。供应商那边每一批料都有对应的质保书和检测报告,存档留底。”
方老板把这句话在嘴里抿了抿,然后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那就签。第一批两个柜,交期按你的排期走。
质检报告按汉斯那套格式出,我这边直接对接。”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条款没有意外项,付款方式和交期都落在合理范围内。
他签了字,让杨磊复印了一份存档,把原件交还给方老板。方老板收好合同站起来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陈默一眼:“钱老板说你刚开厂没多久。
我之前合作的那家厂子也是刚开的时候质量最好,做大了就开始掉。你这边能撑多久?”
“撑多久不在厂子大小,在每一批货是不是按同一套标准出的。”
方老板看了他两秒,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出了厂区。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上了车,然后转回车间里。
郑师傅正在第三台机器旁边调整参数,看到他进来偏头说了一句:“那个方老板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合作,后来因为付款问题断了。
他做事讲究,但不好糊弄。他刚才问那句话,不是在挑刺,是在看你有没有底线。”
“看出来了。”
当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整理三批试单的排期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警官发来的消息:“虚拟号的使用人锁定了。姓黄,在邻市做五金配件贸易,跟赵明远以前有过业务往来。
我们查到他最近一周频繁出现在城北工业区附近,没有进过你的厂区,但去过你隔壁钱老板的厂子两次。”
陈默把手机放下来,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黄某去钱老板的厂子,说明他在摸跟陈默有合作关系的上游供应商。
钱老板那边知道多少?如果黄某从钱老板嘴里套出了陈默的供应情况、排期节奏或者成本结构,下一步就可能从材料端做文章。
他拿起手机翻到钱老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钱老板,最近有没有一个姓黄的人到你厂里来过?”
钱老板在那边愣了一下:“有。前天来了一个人,说想找五金件的代工合作,聊了半个多小时。
他问了我这边的产能和材料采购渠道,我都没细说,就应付了几句。他还问了我隔壁你那家厂子的事,我说不太清楚,没接话。怎么了?”
“那个人你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他留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的是邻市一家贸易公司,但我名片不知道扔哪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往来。你下次如果再来,不用直接拒绝,把名片留着,发我。”
钱老板在那边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些:“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上安静了片刻。黄某没有直接碰他的工厂,而是绕到了他的供应链上游。
钱老板只是他众多供应商中的一家,但黄某选钱老板是因为钱老板跟陈默走得近,又是最近才加入供应链的。
他可能在试图从新加入的节点里找突破口。而钱老板刚才提到的那句“他问了我隔壁你那家厂子的事”,说明黄某已经把他和陈默之间的供应关系摸清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警官回了一条:“黄某去过钱老板的厂子两次,问了产能和采购渠道,还问了钱老板跟我的供应关系。
钱老板没有给具体数据,但名片留了。我这边让钱老板下次把名片发我。另外建议你们那边查一下黄某跟邻市那家贸易公司的关联,看看背后有没有其他人。”
陆警官回得很快:“收到。
黄某现在在我们布控范围内,他如果再靠近你的供应商,我们会提前知会。另外提醒一句——你的工厂刚开工,人员招聘和材料采购这两条线最容易被渗透。招人的时候注意背景,材料采购尽量不要把供应商信息全部放在一个渠道走。”
陈默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陌生人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空荡荡的路面,然后拿起手机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招人的时候,所有来应聘的都做背景登记。面试记录单独存一份,不要让一个人手里握全部面试信息。”
杨磊回了一个“收到”。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郑师傅和两个工人正在做方老板那批试件的最后一件,机器运转的声音均匀而稳定,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里。
他站在门口看完了最后一件试件从机器里出来,郑师傅拿卡尺量了一遍,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冲他点了点头。
“明天可以开始走批量试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