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默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汤,热气从锅盖边缘往上冒,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母亲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偏头说了一句:“顾律师几点到?”
“她说十一点半左右。”
母亲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切菜。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把头发理了理,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确认领口平整之后走出了房间。客厅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把茶几上那盘昨天切好的橙子照得透亮。他走过去把盘子端起来放进了冰箱,又检查了一遍桌面上的果盘和茶杯,确认没有多余的杂物,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陈默去开门的时候顾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个保温袋。她把保温袋递给他:“我妈做的八宝饭,让我带过来。”然后又把纸袋递过来,“这个是我在楼下买的橙子,给你的。”
陈默接过去,侧身让开门口。顾念换拖鞋的时候小远从客厅里跑了出来,仰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阿姨好”,然后跑回客厅继续搭积木。顾念站在玄关看了一眼那堆积木,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进客厅。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顾念便笑了一下:“来了?坐,马上就好。”顾念应了一声,在沙发边坐下来。陈默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面前,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有特意挪动。
“你公司那边最近忙得怎么样了?”顾念端起水杯暖了一下手。
“汉斯第二批订单的量定了,十八条柜。新签了一家供应商,下周开始走试单。”
“十八条柜比之前翻了一半,产能撑得住?”
“撑得住。城北三家厂加邻市两家厂,再加新签的一家,排期已经锁到月底了。如果试单顺利,后面还能再加。”
顾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布置,目光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下。那是去年春节拍的,陈默、母亲、陈曦、杨磊和小远五个人挤在镜头里,背景是老家的院墙。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顾念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一些:“顾律师,今天尝尝我的手艺,比上次那个排骨做得还用心。这道鱼是陈默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
顾念站起来帮忙摆碗筷,母亲拦了一下没拦住,就让她去拿筷子。陈默坐在沙发边看着顾念在餐桌和厨房之间走了两趟,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母亲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这姑娘做事利落”,陈默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饭桌上小远坐在陈默旁边,顾念坐在对面。母亲做了四菜一汤,那道红烧鱼摆在桌子正中间,鱼身完整,酱汁收得刚好,上面撒了一层葱花。顾念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小远碗里,把刺挑干净了才递过去。小远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吃”,然后继续埋头吃饭。顾念收回筷子,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一碗汤推到顾念面前:“顾律师,喝汤。这个汤熬了一上午,不油腻。”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叫婶也行,随他叫。”母亲朝陈默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顾念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陈默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把话题岔开了:“妈,下周汉斯的货开始走第一批,我可能有两三天要跑邻市。”
“跑就跑,注意休息就行。”母亲低头喝汤,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饭后陈默送顾念下楼。两个人沿着单元门口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路边的绿化带里新栽的小灌木已经抽出了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顾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跟他踩着同一个节奏。风从港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气,比上午暖了一些。
“你妈今天一直在看我。”顾念说。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炖了鱼。平时只有我在家她才炖鱼。”
顾念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身面向他:“那就下次再来。”
“好。”
顾念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陈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傍晚的光线里拖出一道短短的红色尾迹,然后被后面的车流淹没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刚过。他转身走回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杨磊发来的消息:“哥,经侦那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赵明远的案子有新进展。他们查到赵明远名下有一笔资金在昨天被转走了,金额不小,收款账户在境外。他们问我们要不要补充一份损失评估材料。”
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看完这条消息,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明天上午把最近三个月被赵明远接触过的供应商和客户的名单整理一份,附上各自涉及的订单金额。我明天下午去经侦支队送材料。”
杨磊回了一个“好”字。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把赵明远那条线最后几个节点重新过了一遍。转走资金说明赵明远已经准备撤了,但他撤得越急,留下的痕迹就越多。经侦那边既然已经查到了资金流向,后面的事就不再需要他主动去推了。他只需要把损失评估材料补齐,剩下的交给法律程序去处理。
电梯到了,他推开家门走进去。母亲正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看到他进来偏头问了一句:“顾律师走了?”
“走了。她说下次再来。”
母亲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陈默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他把今天收到的消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条线都完整、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案,然后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日期,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他做完这些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隔着墙听到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那本笔记本的深蓝色封皮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光。他看了一会儿那层光,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茶几上还放着顾念带来的那个纸袋,里面装着橙子。
他伸手拿了一个出来,剥开皮吃了一瓣,味道偏甜,汁水很足。他坐在那儿把那个橙子吃完,然后把果皮收拾干净扔进了垃圾桶,起身去厨房帮母亲收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