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市回来的高铁上,陈默靠着窗坐了一路,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跟杨磊说话。窗外是成片掠过去的田野和村舍,天色从午后偏西的橙色过渡到傍晚边缘的深蓝。杨磊坐在旁边翻了一份当天的行业简报,翻了两页合上放进了包里,什么都没有问。车厢里的乘客上上下下,广播报站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默出了高铁站没有回家,先去了办公室。他把赵明远那间办公室里带回来的股权关联图扫描了一份存进电脑,又把访客登记表和工商信息截图整理成一份单独的文件夹,存在本地硬盘和云端各一份。杨磊把赵明远名下所有公司的关联信息按时间线排好,做了一份存档记录,放在文件柜最里面那层,用两本旧合同压在上面,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做任何处理,”陈默站在文件柜前面看着杨磊把文件夹塞进去,“先收着。如果赵明远后面再有动作,这条线才有用。”
杨磊点了点头,锁好文件柜,把钥匙递还给陈默。陈默接过来放进口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港区的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吊臂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辨,码头上还有几艘货轮亮着灯。他看了几分钟,确认那条尾迹已经融进了夜色里,然后转身关了办公室的灯,跟杨磊一起下了楼。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何老板的电话。何老板语气比前几天松了不少:“陈总,那个新盛贸易的人昨天给我发了封邮件,说他们公司内部业务调整,暂时不做五金出口了,之前发来的报价作废。今天上午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之前打扰了,以后不会再联系了。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人叮嘱过。”
“那就行。”
“是不是你那边做了什么?”
“做了一点。他们不会再找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办公椅里,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重新排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干净的暖色。
他把汉斯的试单排期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交货节点已经排到了林国栋和张老板两边的产线上,然后合上放回桌角。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新盛贸易那边已经撤了。陈明名下的其他公司如果有动作,你那边帮我盯一下。”
刘明远回得很快:“收到。赵明远在邻市做贸易中介的消息,我这两天又从另一个渠道确认了一遍。他在邻市工商系统里没有直接注册公司,用的都是外围人员名义注册。
但目前没有发现他新的动作迹象。不过有一条——他名下那两家空壳公司最近在走注销流程,陈明应该是在撤了。”
“先盯着就行。”
下午杨磊从前台那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陈默桌上:“哥,周明远那边发了一封正式的长期合作框架协议过来,内容比之前谈的要宽一些,首批试单的量也加到了五条柜。
协议有效期是两年,付款条件从四十五天改成了三十五天,验收标准写得很细,连质检报告的格式都附了模板。法务条款那一页我对照了一下我们之前的合同,没有新增不利条款。”
陈默把协议翻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模糊项,每一处引用都有对应的附件编号。他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周明远的笔迹,字迹偏瘦,落笔很稳:“你处理那条线的方式,比我预想的干净。
框架协议我让法务核过了,没有留坑,你那边可以放心签。”他把那页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抬头看了杨磊一眼:“你先把协议条款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回复他,说框架可以签,首批试单按他那个量走。”
杨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陈默把周明远的协议放在桌角,跟汉斯的试单排期并排放着,两份文件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供应商台账。
他看了一会儿那两份文件在桌面上形成的排列,确认它们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然后拉开抽屉,把赵明远那间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份股权关联图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赵明远那边已经停了。陈明的公司也会撤掉。后续如果有任何异常我再告诉你。”
顾念回得很快:“好。那份文件我留着底,不动。你那边如果后续有需要法律层面的动作,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准备。”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没有再回复,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收了一遍,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一路响到了电梯口。
他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灰蓝,一层层叠下去,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那道收拢的线已经把最后一段亮色收进了视野之外,然后走进打开的电梯门里,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卡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原处,然后松开手,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门开了,他穿过大堂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港口方向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灌进外套领口又很快散开了。
他沿着路灯连成的那条线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时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树枝在路灯的光下向各个方向延伸,把路面上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边缘锐利而清晰,从他脚边一路铺到远处,像是已经被修剪平整了,不需要再走过去确认。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暖色。他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今天收到的协议和排期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节点都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他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码放整齐,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虚掩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靠着床头没有马上躺下,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港区的低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声隔着墙壁传来又收回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认夜色已经沉到了最底,然后关灯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