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九点半,密雨如织,上海法租界打浦桥缫丝弄。
冷风裹挟着黄浦江上的潮气与腐烂的桑叶味道,在狭窄晦暗的弄堂口打着旋。
整条街巷不见半点灯火,只有路口一盏昏黄的铁罩路灯在风雨中飘摇,光晕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空洞的叮当声,很快被暴雨盖住。
一辆黑色福特防弹轿车在路口停下,引擎熄火,大灯闭合,与夜色融为一体。
卫汉生身着一袭挺拔的中佐军服,按着佩刀刀柄坐在后排。
他的目光透过挂满水珠的车窗,注视着百米开外那座挂着“源泰桐油行”招牌的深木大门。
那里,就是特高课佐藤少佐私设的黑索金炸药仓库。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大野大尉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有些惴惴不安:“近卫中佐,我们未带机关长阁下的手令,只凭参谋部机要处的例行夜查,便直接查抄特高课的库房,佐藤少佐那边一旦闹到司令部,只怕面子上不好看。况且,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眼线极多,我们一旦失手,难免招致外交抗议。”
卫汉生冷嗤一声,左手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盖有红色火漆的印件,在指尖转动:“大野大尉,你是不是在宪兵队坐得太久,连帝国的战时宪兵条例都忘了?参谋部拥有上海防区内军需物资的统筹权。凡是未在机要处按期进行弹药备案的仓库,宪兵队皆有权查封。佐藤若是觉得不妥,本中佐很乐意在明早的晨会上,当着机关长和参谋长阁下的面,将打浦桥这五十箱黑索金炸药的账目理一理。告诉他,这是陆军省统制派的铁律。”
大野大尉心头一震,看清那枚带有近卫家徽的火漆印,登时把肚里的顾虑咽了回去。
陆军省与参谋本部在预算和调兵上向来互不相让。此刻谁握着账目、印章和机关长的默许,谁说的话就更像规矩。
“下官明白!”
大野大尉立正躬身,反手拉开车门,冒着冷雨快步下车,对着后方卡车上的宪兵一挥手,“包围仓库!任何人员不得出入!准备撬锁工具,十分钟内破门!”
十多名端着三八大盖、刺刀雪亮的日军宪兵迅速散开,皮靴踏在湿泥里的声音沉重肃杀。
就在大野大尉的宪兵准备用大铁钳绞开大门生锈铜锁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老爷车顶着大雨,刺耳地狂啸着在弄堂口刹车。
佐藤少佐连滚带爬地推门下车,身上连雨衣都没来得急披,呢子军服被打得湿透。
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越过宪兵警戒线,远远便向卫汉生躬身低头:“近卫中佐!近卫君!高抬贵手!千万高抬贵手啊!”
卫汉生走下轿车,撑起一柄黑色油纸伞,在雨幕中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他,语气没有半点温度:“佐藤君,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参谋部今晚在此进行例行防务仓储抽查,佐藤君这般慌乱,莫非这里面私藏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佐藤站在冷雨里,先看了大门上的锁,又看向大野带来的宪兵。他太清楚近卫次郎手里握着的田中私拨单据了。
一旦今晚仓库被宪兵队当场撬开,查出私扣的五十箱黑索金,人赃并获,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军事法庭死罪!
“这里存的是特高课的缉查备用物资。”佐藤没有再往警戒线里走,“手续迟了几日,我认。可你深夜带宪兵撬门,明早法租界又会多一份抗议。近卫君,你要账,我补账;你要仓库,我今晚腾空。给我一个半小时。”
说话间,佐藤近前半步,暗中将一只沉甸甸的羊皮袋子朝卫汉生的大衣口袋塞去。
那里面,是特高课刚刚在黑市上兑换的五十根金条。
卫汉生的目光落在那只羊皮袋子上,只停了半秒。
五十根金条。
收下,佐藤明天就会拿着这件事去黑木那里换命。行贿是双方的罪,而近卫次郎的把柄一旦落到特高课手里,这枚银印和这身军服就都保不住了。
他左手搭在佩刀的近卫鹰徽上,用地道的京都日语低声道:“佐藤少佐,你当本中佐缺你这三瓜两枣么?在京都,近卫家的门客一年的俸禄,就够买下你佐藤家十座祖宅。”
他顿了一下。
“收起你的脏手。今晚这条路,我给你指,是因为参谋部不想在晨会上替特高课收拾烂账。不是因为你这袋东西。”
佐藤少佐脸色煞白,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冷雨顺着防风大衣滑落,刺骨冰凉。
卫汉生略微抬了抬帽檐,眼神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算计:“不过,念在同在机关长阁下麾下效力的份上,本中佐今晚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十点半,参谋部的防区演练封锁线将临时向西推移两个街区。如果在一个半小时内,打浦桥这个仓库变成一间空屋,本中佐在晨会上便无事可呈。听懂了么?”
佐藤看懂了那道口子,却没有道谢:“今晚的仓库若空了,明天机要处的抽查报告也该是空白。”
“只要它真的空。”卫汉生道。
“大野大尉,撤兵。”
卫汉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跨入车厢,命令福特防弹车轰鸣着驶离了缫丝弄。
看着福特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佐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特高课心腹厉声咆哮:“快!去调卡车!把里面的五十箱黑索金炸药全数转移到极司菲尔路的临时据点!要是留下一箱,我先扒了你们的皮!”
十点十五分,雨越下越大。
法租界打浦桥往西,一座废弃多年的缫丝厂老弄堂处。
这里地势低洼,弄堂两侧的土墙早已剥落,露出了霉烂的木梁。
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散发着臭水沟的腐败味道。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特高课卡车冒着大雨,正艰难地在泥泞中倒车。
车轮在烂泥坑里空转,发动机嘶响,卡车怎么也爬不出去。
“八嘎!快推车!要是耽误了时辰,佐藤少佐会杀了我们!”
特高课一名曹长在雨里拼命推着车厢板,用日语大声呵斥着手下的便衣密探。
两名探子在泥水里手忙脚乱,肩膀顶住车轮轮轴,试图塞入两块碎木板来增加摩擦阻力。
就在此时,黑暗的弄堂两侧,几道模糊黑影鬼魅般闪了出来。
魏大勇身着一身粗布短衫,头戴拉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蒙着被雨水浸透的黑口罩,双手戴着粗糙黑棉布套。
他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柄寒光闪烁德制勃朗宁手枪,枪口处加装了特制的黄铜消音器。
“动作利落点,全部做掉,速战速决!”
魏大勇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命令。
雨声盖住了几下短促枪响。推车的两名特高课密探先后栽进泥水洼里。
那名曹长刚要拔枪,魏大勇已经从车尾扑上去,用枪托砸中他的后颈。曹长倒在车轮边,没能喊出声。
驾驶室里的司机刚想踩油门,一名二处爆破手已经翻上车门,用铁棍别住了打滑的卡车前轮,用驳壳枪顶住对方的太阳穴,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特高课的转移小队很快没了动静,行动队员立即去清车轮、换衣帽。
“来两个人,把车轮后面的乱木清理掉,合力把车推出泥坑!”
魏大勇走到卡车后厢,拉开帆布一角,眼睛一下亮了:“立刻运回我们在法租界的安全仓库,连夜接上雷管,明晨三点,大桥见分晓!”
魏大勇把手按在木箱上,日文钢印硌着掌心。
这批炸药是日本人自己造的,日本人自己登记的,日本人自己连夜运出来的。
三个钟头以后它会把日本人的重炮送进黄浦江。
而账上写着:特高课佐藤健一,监守自盗。
魏大勇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他跟着那位督察办过四次事,每一次,倒下的都是敌人自己的人。他想不通那位督察是怎么算的,也不想想通,他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站在那个人对面。
当那辆满载着五十箱黑索金烈性炸药的卡车终于在夜色中驶离缫丝弄时,法租界的钟楼恰好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
深夜十一时半,参谋部机要室。
卫汉生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拿着派克钢笔,在文件上批阅着字迹。
桌上的红色防空机密电话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撕裂了机要室的死寂。
卫汉生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日军驻沪司令部机关长黑木少将震怒的咆哮声:“近卫中佐!立刻到四楼指挥中心来!陆军省绝密军火专列刚刚在松江大桥遭到支那军电讯预警袭扰!所有人立刻进入一号战备状态!”
“嗨!下官立刻就到!”
卫汉生放下听筒,将钢笔帽扣好,戴上黑手套。
他用左手指尖按了按军风衣的内衬,触到那枚贴身的纯银督察印信。
今夜这一炮,是拿特高课的炸药去砸陆军省的军车。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往下降,铜指针一格一格划过楼层。他把黑手套的第二颗扣子扣紧,转身朝四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