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日军驻沪司令部大楼四楼,机要参谋办公室门外。
特高课课长佐藤健一少佐脸色青白交替,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双眼盯着手里那份被退回来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申请对法租界地下情报网进行高强度技术侦测的拨款与人员调度呈文。
呈文第一页上,“不予批复”几乎占满半张纸,朱笔压得很重。
“八嘎……”
佐藤攥着公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吱呀……”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人推开,司令部机关长的侍从官大野大尉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佐藤,脸上有片刻犹豫,开口仍按公文口径。
“佐藤少佐,近卫中佐说了,特高课这次呈报的经费明细账目混乱,且行动方案缺乏最起码的风险规避。参谋部机要处作为电讯与后勤的统一监管部门,不能批准这种漏洞百出的申请。若佐藤君对此决定有任何异议,大可在明天的参谋晨会上,亲自向机关长阁下解释。”
佐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向黑木少将解释?
昨日在机关长办公室里,黑木少将已经因为法租界的外交抗议而对他大发雷霆,恨不得将他送上军事法庭。
如果他现在因为几千日元的侦测经费跑去告状,只怕连头顶上这顶少佐军帽都保不住。
“近卫次郎……”
佐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的怒火。
他很清楚,对方这是在借用新夺取的机要审核权,公报私仇,以最直接的方式打击特高课的威信。
“下官明白,这便回去重新拟定呈文。”
佐藤咬着牙,低头行礼,随后转过身。皮靴一路踏过水泥走廊,脚步声越来越重。
而在办公室内,卫汉生坐在写字台后,听着佐藤的皮靴声远去。
退回一份呈文只能拖慢一次行动。特高课的技术班还在佐藤手里,他也记得监测簿上的每一道方位。卫汉生拿住的是闸门,不是那条线上的所有人。
“中佐阁下,这是刚刚由东京陆军省通过机要渠道发来的特级物流调度单,需要您亲自审核归档。”
大野大尉走进来,双手将一份盖着红色“极密”火漆印的黄铜夹子呈递上来。
“放下吧。”
卫汉生应了一声。
大野大尉恭敬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卫汉生站起身,走到门边反锁了锁芯,随后重新回到办公桌前。
他用裁纸刀挑开火漆,将里面的数页薄纸抽了出来。
这表面上是一份运往驻沪第十一师团后勤仓库的“大米、棉服与军用帐篷”补给调度表。
在波谲云诡的淞沪战场上,这类日常的后勤补给文件每天都有几十份,极不起眼。
然而,卫汉生在特训班经历过魔鬼般的心算与密码训练。
他的视线扫过数字和车厢编号,眉头动了一下。
棉服三千套,占用重载车厢八节;
大米两万斤,占用十节。
“不对。”
卫汉生在心中精确地计算着。
按照日军陆军的标准车厢载重,八节重载车厢的吨位如果只装棉服,空余的重量和体积大得离谱。
大米的运输批号中,夹着只有重型武器才会使用的特种润滑油调拨代码。
这绝不是普通的棉服和大米。
卫汉生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普通的德文版《战争论》,翻开特定的一页,对照调度单上的特定字符进行了高强度的交叉比对破译。
十分钟后,他停在一组车厢编号上。
这不是补给。
这批货先从日本海运至吴淞军用码头,再趁夜装上铁路专列,转入沪杭线南段。车上装着十五公分重榴弹炮,以及数批以普通弹药名目申报的芥子气弹。
列车将在明日凌晨通过松江段铁路桥。战端一开,这批炮和毒气弹便会被送往江湾、吴淞一线,对准尚未构筑完的国军阵地。
“九二式重炮,芥子毒气。”
卫汉生盯着纸面上的绝密破译结果,指尖有些发凉。
这列火车如果顺利抵达上海,淞沪战场那本就靠血肉之躯在拼死抵挡的战线,将会崩溃。
他作为打入日军司令部的钉子,不能眼看这批东西运到前线。
这列车必须炸,而且必须炸在松江大桥上。
不是别处。
在陆路炸,重炮的炮身能从废铁里挖出来重新校膛;毒气弹的钢壳能收拢清点,最多算一次运输事故。
炸在桥上,重炮和毒气弹一起沉进黄浦江的淤泥,捞不上来,也数不清究竟沉了多少。
代价是那座桥。
松江段铁路桥是沪杭线南向运输的要点,桥毁以后,杭州方向进城的米粮与煤只能改走水路和公路,运价必然上涨。
上海会缺米,米价会涨,涨到穷人买不起。
卫汉生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两遍。
一列重炮和毒气弹落到前线,死的是守军;一座桥断掉,南面的米粮和煤运不进城,先挨饿的是穷人。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神色已定。
那就断桥。
卫汉生闭上眼,把车辆、路线和守备时刻重新排了一遍。
松江大桥是日军第十一师团宪兵队的防区,桥头堡配有两挺重机枪,且全天候有巡逻艇在江面梭巡。
想要在日军眼皮子底下炸毁铁甲车厢和水泥桥墩,普通的二处行动组根本无法靠近。
更重要的是,想要一举瘫痪松江大桥的结构,至少需要三十箱以上工业级的烈性炸药。
午休时间。
天空中下起了细碎的梅雨,细密的雨丝笼罩了整座上海滩。
卫汉生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上一顶有些破旧的黑色礼帽,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撑着一把油纸伞,不显山不露水地走出了司令部大门。
他连续更换了两次黄包车,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特高课的尾巴后,才施施然走进法租界极司菲尔路的一家临街茶馆。
茶馆二楼,临江的包厢内,魏大勇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手中捧着一碗热茶,目光却不断警惕地瞥向窗外的街道。
包厢门被推开,卫汉生闪身入内,随手将反锁扣上。
“督察!”
魏大勇一见来人,立刻站起身,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压低嗓子敬礼。
卫汉生没有废话,将头上的礼帽摘下放在桌上,用沙哑难听的假嗓子沉声下令:“坐下。听着,明天凌晨三点,有一列从东京来的军火专列会通过松江铁路大桥,里面运送的是重型火炮和芥子毒气弹。”
魏大勇的脸色变了。
作为一个老特工,他听得懂那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督察,您的意思是……”
“炸了它。”
卫汉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不能让这批毒气弹落入前线十一师团的手里。松江大桥那边的防守,我会利用参谋部的调令,在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以换防的名义调开一部分宪兵。剩下的桥头堡防御,由你们二处上海站爆破组在十分钟内解决。”
魏大勇听完,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督察,松江那座桥是钢筋水泥结构。卑职以前跟工务处的人做过桥梁爆破,想让重载列车连桥一起下去,手里的旧炸药远远不够。”
“但是……”
魏大勇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颓然:“自从前天特高课摧毁了我们在虹口的三个秘密联络站后,上海站的军火库已经被抄了个精光。目前爆破组手里,只有不到五箱陈年旧炸药,别说炸大桥了,连车皮都炸不开啊!”
包厢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面小雨拍打着油纸伞和青砖路面的沙沙声。
卫汉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
没有炸药,这个计划就是空中楼阁。
而从金陵总部运送炸药过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根本赶不上明日凌晨三点的列车。
但他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特高课,打浦桥仓库。
昨天在晨会上他能拿捏佐藤,靠的是大野送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法租界打浦桥外的源泰桐油行,是特高课私设的库房,里面压着五十箱从陆军调拨出来的黑索金,佐藤准备分批出给上海的帮派。
大野为什么送这份密报,卫汉生清楚。
那本蓝皮领货簿上,大野的私章盖在第七页。
从佐藤倒掉的那一刻起,大野就只能站在他这一边,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了同一张纸上。
“佐藤那里有炸药。”
卫汉生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看着魏大勇,嘴角在布面下动了一下。
魏大勇一愣:“特高课?督察,您要我们去抢日本宪兵的军火库?这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不是抢。”
卫汉生站起身,重新戴上黑色礼帽,声音压得很低:“是佐藤少佐,今晚会‘主动’把这批炸药送出来。你现在回去,召集大队所有能动的爆破手,今天晚上十点,在法租界打浦桥外那条废弃的缫丝厂弄堂里埋伏好。”
“今夜,我们给佐藤少佐演一出黑吃黑的大戏。”
卫汉生拉开房门,重新撑起油纸伞,快步走进梅雨里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