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百乐门门前的彩灯亮透了半条静安寺路。
雨丝飘落在柏油马面上,车灯光影一闪,路面便泛起一层湿漉漉的亮光。
公共租界的街道两侧,摩天大楼与红砖洋房高低错落,沿街巡逻的租界巡警哨音此起彼伏。
静安寺路,百乐门大舞厅。
三层高的哥特式外墙上,数千只彩色灯泡将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爵士乐的喧嚣混着高级香水味与雪茄烟气,不断从旋转玻璃门的缝隙里飘散出来。
门外,一排排黑色的老爷车与福特轿车停得满满当当,身穿长袍马褂的帮派头目、身着华丽旗袍的达官名媛以及身穿军服的日军官兵络绎不绝。
一辆黑色的福特防弹轿车在正门前稳稳停下。
特高课佐藤少佐亲自小跑着下车,拉开后排车门,恭敬躬身:“中佐阁下,百乐门到了。黑木机关长与租界各界名流,已在三楼包厢恭候多时。”
卫汉生身着挺拔的日军中佐呢子军服,佩着带近卫家徽的佩刀,左手按住刀柄,马靴叩击着大理石台阶缓步走入大厅。
二楼走廊的阴暗处,一名穿着侍应生白褂、短发剃得极短的汉子端着酒盘,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那正是复兴社二处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魏大勇。
四天前的那个雨夜,特别督察下了全员战备的死命令,魏大勇便把手底下能动用的人手全洒进了这家舞厅。今晚三楼包厢里的那份出场名单,是二处半年以来最想收入囊中的绝密情报。
他远远凝视着那道气场凌厉的身影,指节在酒盘边缘捏得微微发白,眼底翻滚着一层死死压制住的狠光。
一个日本陆军中佐,华族公爵之子。这等人在上海滩多安稳站一天,便不知要有多少同胞罹难。
三楼特级包厢的重木门被侍从轻轻拉开。
包厢内部铺设着德国进口的皮质沙发与剔透的水晶高脚杯。
日军驻沪司令部机关长黑木少将坐在沙发正中,左右两侧陪同着日军宪兵队队长大野大尉、法租界巡捕房华探长陆连奎,以及上海滩青帮大佬张老头。
“机关长阁下,近卫中佐到了!”
黑木少将起身举起威士忌:“次郎君,快快请坐!留洋多年,今日一见,果真是近卫公爵家出的栋梁。”
卫汉生微欠下身,京都口音地道流利:“阁下过誉。下官初抵沪上,承蒙诸位关照。”
华探长陆连奎端着酒杯满面堆笑地凑上前,袖口微动,滑出一张面额万圆的汇丰银票,顺势推到卫汉生的桌案上:“近卫长官,法租界这一块,只要长官开一口,小的鞍前马后绝无二话。这点薄礼,权当给长官接风洗尘。”
卫汉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左手轻轻旋转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看都未看那张银票半眼,口吻冷硬如冰:“陆探长,听闻法租界巡捕房近来与工部局的走私商号走得极近。本中佐在参谋部主理核查,最厌恶的便是吃里扒外之辈。拿这等脏钱来试探本中佐,你当参谋部是你们帮派的堂口么?”
陆连奎脸色唰地褪尽血色,额头冷汗直冒,悬在半空的手僵硬收回,赶忙连声哈腰赔罪退下。
黑木少将微笑道:“初来乍到便有这般军纪,不愧是公爵家的表率。参谋本部对关东军与华东战区的兵力调配颇有微词,参谋部正需要次郎君这般铁面无私的人来把关后勤。”
卫汉生顺势开口:“机关长阁下所言极是。第三师团与第十一师团在上海防区的接防账目,下官今日粗查,便揪出了不少猫腻。某些部门借着缉查的名义私扣军需弹药,倘若不及时严惩整顿,一旦战端开启,参谋部的威严将置于何地?”
佐藤少佐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一时之间却找不出半分可以反驳的词句。
黑木少将话锋一转:“次郎君在德国陆军大学深造,可知古德里安上校今年发表的那本装甲集群突破论?倘若用在淞沪水网地带,该当如何推演部署?”
卫汉生神色自若,左手端起酒杯,用流利的德语与日语当场拆解:“古德里安那一套是针对东普鲁士平原设计的。淞沪河汊纵横交错,堤埂狭窄得开不开一个装甲连,重型坦克开进去便是卡在泥潭里的活靶子。若要在此地施展,当以轻型轮式装甲车配合九二式步兵炮沿公路逐段推进,同时后勤运输线每隔五公里必须架设双重高射炮阵地进行掩护。”
黑木少将重重放下酒杯:“明日将这套构想写进水网地带的运输预案。切莫只谈装甲车,桥梁承重与油料补给亦要一并列明。”
就在此时,包厢侧门轻轻拉开,一名身穿法式晚礼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缓步跨入。
那正是百乐门红牌交际花,亦是特高课暗中培养的红粉间谍柳飞霜。
柳飞霜端着两杯香槟,眼波流转:“近卫中佐,听佐藤少佐提起,您在柏林最爱聆听贝多芬的《月光》?小女子斗胆,想请阁下共舞一曲。”
言语间,柳飞霜假意脚下一滑,娇躯顺势向卫汉生怀里倒去,手中的香槟酒直扑卫汉生的胸口。
他并未仓皇闪避,仅仅优雅地侧身滑出半步。
左手如疾风般探出,稳稳托住了柳飞霜的手腕,顺势扣住了她手腕上的内关穴!
柳飞霜只觉得整条手臂酸麻难忍,酒杯稳稳立在掌心,竟连一滴香槟都未曾溅出。
“柳小姐,在柏林,失态的女士可是要罚酒三杯的。”
卫汉生俯视着她,手指微加发力。
柳飞霜娇颜唰地惨白。
但她在此等风月场里打滚了五年,那份惊慌仅存了半刻,便被她生生压下,重又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娇笑。
她反手挽住卫汉生的臂弯,声调依旧娇软:“三杯便三杯。不过中佐阁下得先陪人家跳完这一曲。”
这一挽,替她自己保住了脸面,亦替他免去了当众折辱女人的粗鄙名声。
卫汉生并未推开她。
两人在全场的注目中滑入舞池中央。
她鞋侧沾染着一丝赭红色的泥痕。那种铁锈色的黏土,唯有极司菲尔路新翻的路基处方才具备,那是越界筑路的地段,公董局的巡捕不理,工部局的巡捕亦懒得过问。
一个百乐门的红牌,入夜前却去了那等偏僻之所。
卫汉生的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低至仅有她一人能够闻及:“下次前往那边,切记换一双鞋。”
柳飞霜的指尖在他的肩头陡然僵死。
“替佐藤试刀的人,往往死得最早。”卫汉生说得平静如念诵公文,“他倒台的那日,你这等下场连块墓碑都留不下。”
一曲终了,柳飞霜退后半步,欠身行礼,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如同一套模板。
唯有收手的那一瞬,她的指尖在他的袖口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极短的一刻。
那并非媚态。
那是一个两头拿钱的掮客,在内心深处重新掂量哪一边的筹码更加沉重。
包厢内部,爵士乐声渐渐被低沉的军政谈判所取代。
黑木少将点燃一支古巴雪茄,吐出一团浓烟:“次郎君,令尊上月刚刚组阁。参谋本部对于是否在华东扩大战局尚存争执,不知近卫首相意下如何?”
卫汉生左手轻叩玻璃杯:“家父主张速战速决。关东军在华北一向过于冒进,华东倘若不能在后勤与情报上形成碾压之势,贸然开战只会陷入长期的拉锯战。这亦是下官抵沪的差事:清理后勤积弊,理顺机要统筹。”
一旁青帮张老头赶忙凑趣:“中佐所言极是!小的在租界的门徒弟兄,往后定当全力配合参谋部的物资运输。”
卫汉生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张老大记牢这句话便好。倘若让本中佐查出有人在货箱里夹带私货,宪兵队可不会讲半点情面。”
宴会过半,卫汉生起身走向三楼走廊尽头处的洗手间。
走廊拐角前,一名端着空酒盘的侍应生贴墙避让,欠身低头。
两人交错而过,相距不足半尺。
卫汉生的视线在那张面上停留了不足半秒,是魏大勇。
而魏大勇垂着眼皮,指节死死捏着酒盘边缘,眼底那层压制不住的光芒,是一个中国人目睹日本陆军中佐时才会具备的凶光。
极好。
这份恨意,乃是今夜最为关键的凭证。
四天前的那个雨夜,魏大勇在杂货铺的门缝后曾向他下跪。那时他戴着白口罩,扣着礼帽,操着一嗓子破锣般的假音。魏大勇认得的是银印、黑手套与那副嗓音,绝非眼前这张脸。
只要“特别督察”与“近卫中佐”在魏大勇的脑海里依然是两个人,上海站便能安稳存活。
一旦重合为同一个人,二处的绝密档案、地下党的交通线以及卫汉生的性命,便全悬在他一人身上。
那并非信任与否的问题。
那是任何一个人只要被捕、被拷打,便会衍生的问题。
卫汉生推门迈入洗手间,未曾回头。
洗手间内空无一人。
他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砸在瓷盆里,随即蹲下身去,伸手探向洗手台底座与墙面接缝处的小小第三块瓷砖。
瓷砖是松动的。
这是他今夜进门后确认的首要事项,比确认包厢里坐着何等大人物还要早出许多。
他从大衣内衬夹层里抽出一段卷成细筒的薄纸,塞入砖缝深处,重新将瓷砖贴回原位,用指腹抹平了缝隙间的灰尘。
薄纸上仅有一行小铅笔字:死盯特高课测向车。站内异动直报。无令断不可主动联络。
出门之时,他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停驻了两秒,借着整理领扣的动作,用指甲在镜框右下角的木棱上极轻地划出一道斜痕。
一道斜痕:存有物件。
砖缝第三块:何处提取。
这是四天前那个雨夜里,他用假音交给魏大勇的死信箱规矩。
自始至终,他与魏大勇未曾说过半个字。
回到包厢门口时,那名侍应生正弓着腰替宪兵队的大野大尉更换一只新酒杯。
卫汉生的视线扫过他的后颈,未曾有半刻停顿。
宴会直延续至深夜十时。
当卫汉生踏出百乐门大楼的刹那,门外的夜风吹散了一身的酒气。
他站在台阶上,拽了拽黑皮手套,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几扇明亮的窗户。
那间包厢里的人今夜皆记牢了他:军纪、德语、华族的傲慢,以及额角那道疤痕。
他们绝不会晓得,这栋楼三楼洗手台底座第三块瓷砖后方,塞着一张写着字迹的薄纸。
两个秘密隔着一层地板,在同一栋建筑里安然度过了一夜。
佐藤小跑着替他拉开车门,谄笑着打听今夜是否尽兴。
“尚可。”卫汉生靠入皮椅,缓缓闭上了双眼。
福特轿车驶入暗夜,霓虹光影一片片刮过他的面庞。
车身颠簸了一下,他按在佩刀刀柄上的左手方才彻底松开。自踏入那扇旋转门起,整整三个小时,这只手未曾离开过刀柄半寸。
这地方的酒水是真的。
人却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