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上海滩,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煤烟味与咸湿的海风气味。
虹口日租界,四川北路。
两旁林立着日文招牌的洋行、料理店与居酒屋,着木屐的日本浪人与身穿和服的妇人络绎不绝,店铺门前挂着膏药旗,气氛压抑而怪诞。
一辆黑色的福特防弹轿车停在“远东日用百货洋行”门口。
卫汉生身着一袭深灰色呢子大衣,头戴黑呢礼帽,左手戴着黑皮手套,按着佩刀刀柄,脚下马靴叩击着石板路,缓步走下轿车。
轿车后方百米开外的窄巷口,两名身穿灰色短衫的便衣眼线正装作蹲在路边抽烟,目光盯着卫汉生的后背。
那是特高课佐藤少佐暗中派来的监控尾巴。
佐藤虽然名义上被近卫次郎当街掌掴打怕,但多疑的本性依然让他安排了人手死盯近卫次郎的行踪。
卫汉生通过洋行橱窗玻璃的倒影,早已将这两条尾巴的站姿与眼神变化收入眼底。
他扯了下嘴角,自顾自推开洋行的重木门,铜铃随门响了一声。
洋行内部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日本进口布匹、洋酒、漆器与德国钟表。
店主是一名四十出头、留着丹凤眼的中年日本人,见一位中佐军官进门,连忙躬身迎上前:“阁下光临,本店蓬荜生辉!不知中佐阁下需要选购些什么?”
“我需要两卷德国蔡司进口的黑白微型胶卷,以及一箱上好的老曼峨普洱茶。”
卫汉生用高昂优雅的京都口音开口,左手顺势将一枚内刻近卫家徽图腾的金属扣章押在木质柜台上。
店主看到那枚金属扣章,又听见暗号,瞳孔缩了一下。
“请阁下随我到后厅选购,后厅有刚到的德国上等货色。”
店主连忙欠身引路。
卫汉生顺理成章大步穿过走廊,进了后厅重帘掩映的暗室。
后厅帘幕落下,店主反手插上门闩,压低嗓音:“上海交通线‘竹竿’,见过‘磐石’同志。”
眼前这间看似不起眼的日用百货洋行,正是地下党在虹口日租界设立的最核心绝密交通站!
“时间紧迫,特高课的尾巴就在门外。”
卫汉生面无表情,左手迅速从大衣夹层中掏出那卷用防潮牛皮纸严密包裹的蔡司微型胶卷,递到“竹竿”手中,“这是我昨夜从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部绝密保险柜中拍摄的《日军第十一师团沿江防务部署图与偷袭计划草案》。此胶卷必须用特殊显影液冲洗,立刻用加密电台发给延安!”
竹竿双手接过胶卷,先把它压进柜台下的茶砖空壳,才抬头看他。
“‘磐石’同志,你的安全……”
竹竿嗓音发颤。
“我一切安全。”
卫汉生沉声交代,“另外,特高课近期启用了德制高频无线电测向车,你们的电台每次发射不得超过三分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个人必须处理掉。特高课缉查处处长吴金荣,这条狗正在顺着码头脚夫和黄包车行的线,一寸一寸地摸二处的地下交通线。二处的线被咬断,我在敌后就成了瞎子。”
“可他昨天已经被您下令关进宪兵队了。”竹竿低声道。
“关三天,出来还是那条狗。”卫汉生语气发硬,“所以要让他出不来。今晚安排人手,用他自己那条走私线的路数,向特高课匿名举报:吴金荣私藏军用重炸药,并向工部局泄露过缉查名单。”
竹竿的呼吸一顿。
举报吴金荣走私,等于把火直接烧到佐藤自己头上,佐藤为了自保,必然会亲手掐死这条狗。
“借刀杀人。”竹竿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卫汉生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这个交通站离虹口太近,我这张脸在四川北路露一次,就少一次。以后非到万不得已,我不再进这个门。”
“同志的意思是……换一条线?”
“换到法租界去。”卫汉生道,“找一处日本人不便进、我又有正当理由去的地方。”
竹竿沉吟了两秒,眼睛亮了一下:“霞飞路西头有一家外文书店,掌柜姓陈,是三年前就埋下的老关系。那家店专做德文、法文的旧书和学术期刊,租界里的洋行职员、教会学校的教员都去。”
“书店。”卫汉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一个从柏林陆军大学回来的华族参谋,进外文书店买德文期刊,是再正当不过的事。
而书页的夹缝,恰好是显影药水最好的藏身之处。
“就是那里。”卫汉生把礼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半寸,“告诉那位陈掌柜,从今往后,我留在他店里的书,就是我留给延安的话。”
两分钟后,卫汉生拎着一个装有胶卷盒与茶叶的精致礼盒,神色自若地推开重帘走回洋行前厅。
洋行后门紧挨着一条纵横交错的狭窄弄堂。
卫汉生跨出后门,身形敏捷地钻入弄堂中。
他一边快步行走,一边顺手将大衣外套反穿,露出了黑色夹克的衬里,同时伸手压低鸭舌帽。
在经过一处豆腐摊时,他顺势推倒了一架板车,引起人群一阵喧嚷。
特高课那两条追进弄堂的尾巴被嘈杂的人群一挡,眼睁睁看着那道高大的影子消失在曲折的巷尾,等追到井台旁时,四周早已空空如也!
卫汉生借板车挡住视线,从染坊后门穿过相邻院墙。两名尾巴追到井台时,只看见几条通往不同街口的湿脚印。
十多分钟后,当卫汉生重新换回挺拔的中佐大衣,缓步回到福特轿车旁时,特高课那两名便衣眼线正急得在马路对面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乱转。
卫汉生坐进轿车后排,后背稳稳靠在皮椅上,冷眼透过茶色车窗看着那两名惊慌失措的眼线。
手掌伸入裤兜,指尖抚摸着那枚二处特别督察银印。
送往南京的表面分析呈文已经走二处电台发出,胶卷则藏进了交通站的茶砖。两份情报走不同的路,任何一条被截,都不能牵出另一条。
下午四时,宪兵队特别审讯室。
被关押在此的汉奸吴金荣早已被打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跪在地上。
卫汉生身着挺拔的军服,在特高课佐藤少佐的恭敬陪同下,缓步走入审讯室。
吴金荣一见近卫中佐登门,以为见到了救命稻草,拼命爬过来扣头惨嚎:“近卫长官!饶命啊!小的冤枉啊!小的绝没有私藏军火走私,都是田中大尉他逼我的啊!”
卫汉生神色冷漠。
他停在吴金荣面前,抬起左脚踩住吴金荣的手指。
“啊!”
吴金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卫汉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佐藤,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提醒:“佐藤君,再让他胡言乱语下去,恐怕宪兵队就要顺着他的口供,去查田中大尉了。而田中一旦开口,参谋长阁下恐怕会对特高课那批私扣的物资产生浓厚兴趣。你说呢?”
佐藤少佐闻言,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能让吴金荣在宪兵队供出田中倒卖弹药的细节,否则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他眼神一狠,当即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近卫君说得极是!这等狗腿吃里扒外,留之不得!”
“砰!”
枪声一响,吴金荣仰面倒在水泥地板上,没了动静。
卫汉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抽出帕子擦了擦靴尖的血迹,冷哼了一声走出了审讯室。
回到虹口日式公寓,已是傍晚六时。
夕阳的余晖将榻榻米照得一片血红。
卫汉生坐在书桌前,左手拿起一支派克钢笔,熟练地在宣纸上练习着近卫次郎独有的京都草书签名。
这个签名他练了七十二天,一天两百遍。
京都草书的起笔要虚,收笔要断,“郎”字收尾那一竖必须偏左三分,那是近卫次郎握笔时左手腕骨的角度决定的,学不来,只能把手腕改成他的。
写过一页,额角的伤忽然抽了一下。
他停下笔,等那阵熟悉的钝痛过去。
海难留给他的这点毛病,眼下还只是疼。往后它得替他挡下所有对不上的破绽。
桌面之上,摆放着今晚百乐门接风宴的出场人员名录。
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长少将、特高课机关长、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华探长、以及上海滩名噪一时的百乐门红牌交际花……
各方势力交错,杀机隐藏在霓虹灯火之下。
就在此时,轿车上的防空无线电通讯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嘀嘀声。
卫汉生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特高课佐藤少佐极尽谄媚与讨好的声音:“近卫中佐阁下!下官佐藤!今晚八点,百乐门舞厅的接风宴已经筹备完毕,下官已为您安排好了防弹专车。”
百乐门接风宴!
卫汉生握着听筒的左手收紧,听着听筒里佐藤那谄媚的声音,左手抚摸着那只近卫家族黑鹰浮雕金怀表。
“告诉他们,我会准时到。”
卫汉生合上听筒,冷冰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他起身走到镜前,系紧黑色礼服的纽扣,将枪套调到右腋下,左手横过胸口拔枪,比顺手摸腰快出小半秒,把那枚二处督察银印贴身藏入内衬。
今晚的百乐门舞厅,日军司令部的军政权贵会到齐。而在那些端着托盘的侍应生里,会有一个人替他把话带出去。
他扣上领口那颗纽扣,对着镜子把下巴抬到那个三十度的角度。
镜子里的人立刻变了,不再是卫汉生,而是一个看谁都像在看脚下泥水的京都华族。
门外,黑色福特轿车的喇叭声在夜色中刺耳地响起。
卫汉生拉开公寓大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在那段黑暗里站了半秒,才踩下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