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三天清晨,舰桥里的雾语花还保持着淡金色。
阿雾坐在通讯台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蒸汽在她面前袅袅升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朦胧。她的眼睛盯着雾语花,瞳孔里那些银色光点缓慢旋转,像在冥想,又像在感知什么。
“颜色很稳定。”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陈暮站在导航台前,看着全息屏幕上复杂的航线图。从温泉岛到雾之深渊边缘,他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途中避开了三处法则扭曲区,绕过了两群迁徙的诡兽,还算顺利。
左眼的灼烧感已经减轻了很多。林晚配制的长效抑制剂效果不错,雾化程度稳定在四十九点五,没有再反弹。视野也基本恢复了,只是偶尔会看到一些细微的法则线条,像水面下的波纹,一闪而过。
“船长。”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暮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黑色紧身作战服,腰部有战术束带,大腿两侧挂着枪套,长靴的鞋跟敲击金属地板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女人总有办法让最实用的装备看起来像时装。
“说。”
“前方五十海里,雷达显示有轻微能量扰动。”露娜走到他身边,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划出一个区域,“规模不大,像小型诡兽群,或者是漂流物。需要改变航线吗?”
陈暮看向那片区域。能量读数确实不高,峰值只有三级,对不屈号构不成威胁。
“保持航向,让隼型升空做一次侦察。如果是漂流物,看看有没有回收价值。”
“明白。”露娜转身走向通讯台,按下按钮,“莫里亚蒂,准备隼型侦察任务。坐标已发送。”
舰桥侧面的舱门滑开,莫里亚蒂带着两名水手走进来。他们穿着轻便的飞行服,头盔夹在腋下。
“十分钟后升空。”莫里亚蒂说,“需要携带武器吗?”
“标准侦察配置。”陈暮说,“两门轻型晶能炮,四枚烟雾弹。如果遇到三级以下诡兽,允许交战。三级以上,立刻撤离。”
“收到。”
莫里亚蒂敬了个礼,带着手下离开舰桥。舱门关闭时,露娜重新走回陈暮身边。这次她靠得更近了,手臂几乎碰到陈暮的肩膀。
“船长。”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带我去了新大陆。”露娜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那里有真正的阳光,有草地,有干净的水。你在一片花田里给我纹身,就在腰上,图案是一朵雾语花。”
陈暮终于转头看她。
露娜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但在舰桥的灯光下泛着一点金色,像融化的蜂蜜。
“然后呢?”陈暮说。
“然后林医生来了。”露娜笑了,笑得有点狡黠,“她拿着医疗箱,说纹身会感染,要给我消毒。你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笑。”
她顿了顿。
“那个梦很真实。真实到我醒来时,腰上好像真的有点痒。”
陈暮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说:“梦是相反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真带你去新大陆,也不会在花田里给你纹身。”陈暮转回头,继续看屏幕,“我会让你去种地,或者巡逻,或者干其他有用的活。”
露娜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笑声清脆,在舰桥里回荡。
“船长,你真是……”她摇摇头,没说完,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阿雾突然站起来。
茶杯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到她脚边,但她没躲,只是死死盯着雾语花。
“颜色变了。”她的声音在抖。
陈暮和露娜同时转头。
舰桥墙壁上的雾语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颜色。
从淡金色,变成橙黄,变成橘红,变成深红。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最后定格时,花瓣是近乎黑红的暗红色,花蕊疯狂闪烁,像濒死的心脏在跳动。
“全舰一级战斗戒备。”陈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露娜,拉响警报。阿雾,报告威胁方向和等级。”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艘船。
红色警示灯在舰桥每个角落闪烁。
阿雾扑到感应台前,双手按在面板上。她的瞳孔里,银色光点旋转速度飙升,几乎连成一片光晕。
“前方十海里。”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尖,“能量读数……八级。不止一个源头,是七个,不,八个。它们在移动,速度很快。目标方向……正朝我们这边来。”
全息雷达上,八个红色光点正在高速接近。每个光点的能量读数都在七到八级之间,其中最大的那个,读数冲破了九级。
“是诡兽群。”露娜调出能量波形分析,“波形特征匹配……腐蚀触手怪,二级诡兽,群居性。但通常不会超过五只,这次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舰桥的通风系统里,飘进来一股味道。
先是淡淡的腥味,像海鲜市场里死鱼堆积的味道。
然后变浓,变成铁锈味,血的味道。
最后混入了刺鼻的酸味,像浓硫酸泼在金属上,烧灼,腐蚀,让人喉咙发紧。
“它们……在狩猎。”阿雾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我感知到了……痛苦,恐惧,愤怒。那边有船,有活人。诡兽在围攻他们。”
陈暮看向雷达边缘。
在八个红色光点的中心,确实有一个微弱的蓝色信号。那代表人类舰船的能量特征,但信号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莫里亚蒂。”陈暮按下通讯键,“改变任务目标。侦察前方十海里处的战斗区域,实时画面传回。注意安全,不要进入交战范围。”
“收到。”莫里亚蒂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是隼型引擎的轰鸣声,“预计三分钟后抵达观测位置。”
舰桥里所有人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秦岳从下层甲板冲上来,机械左臂已经进入战斗模式——五指变成了合金爪,关节处有蓝色能量纹路在流动。他的右眼盯着屏幕,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专注。
“需要我带队突击吗?”
“等侦察画面。”陈暮说,“如果是腐蚀触手怪,弱点在眼睛和口腔内部。它们的触手有再生能力,但核心被摧毁就会死。”
海潮生也上来了。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身体边缘清晰,但脸色依然苍白。他走到舷窗前,看向远方。
“我感知到了……酸液。”他轻声说,“大量的酸液,在海面上烧出了白雾。那艘船撑不了多久。”
陆瑾年的声音从工程频道传来:“船长,所有战斗系统已上线。装甲步兵战车预热完成,自走机甲完成最后调试。潜蛟号在水下待命,李想说可以随时出击。”
“保持待命。”陈暮说。
三分钟很漫长。
舰桥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警报声已经停了,但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每个人都盯着主屏幕,等待隼型传回的画面。
露娜站在陈暮身边,手里握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不屈号所有武器的状态。她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刚才的妩媚,只剩下战士的冷峻。
阿雾还在感应台前,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剧烈颤抖。
“那艘船上……还有活人。”她突然说,“至少……十个。但他们很绝望,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还有人在……准备自杀。”
陈暮没说话。
就在这时,主屏幕亮起。
隼型传回了实时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