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第一道淡金色光线切开雾气时,岛上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陈暮睁开眼睛。
帐篷外传来陆瑾年拆卸机械臂的声音,液压管放气的嘶嘶声,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响。秦岳坐在营火旁,用一块磨石打磨新换的合金刀刃。他的左臂肩部裸露着,机械接口处包裹着生物凝胶,凝胶下方能看到半透明的雾化组织在与金属缓慢融合。
“船长醒了。”秦岳头也不抬地说。
陈暮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晨雾比昨晚稀薄许多,能看清温泉区全貌——十二个大小不一的池子散落在黑色沃土上,水面蒸腾着白色水汽。最大那个池子边缘,阿雾赤脚坐在岩石上,长发垂到水面,发梢几乎透明。
她在和池水说话。
不是出声,是嘴唇微动,眼神专注。池面偶尔泛起涟漪,像在回应。
“她在做什么?”陈暮问。
“沟通。”林晚从医疗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阿雾的生命体征数据,“从凌晨四点开始,她的脑波频率就与温泉的能量波动同步了。陆瑾年说这可能是某种信息交换。”
“交换什么?”
“不知道。”林晚把平板递给陈暮,“但她的雾化指数下降了零点三,这座岛在治疗她。”
陈暮看向数据。阿雾体内的雾循环系统流速比昨晚平稳了百分之四十,源质浓度分布更均匀。皮肤下的光纹变得柔和,不再那么刺眼。
“好事。”他说。
“也许。”林晚看着他,“但你得先管管自己。左眼雾化程度凌晨反弹到百分之四十九点五,虽然又降回四十九,但波动本身就不是好兆头。”
她递过来一支抑制剂。
陈暮接过,扎进左臂静脉。药剂推入时,皮肤下的裂纹短暂亮起暗红色,然后迅速暗淡。左眼的灰雾变得稀薄,视野清晰了一些。
“今天什么安排?”陈暮问林晚。
“上午分组泡温泉疗伤,中午开始修复工作。”林晚调出日程表,“秦岳的机械臂需要完全重装,陆瑾年说新材料能让神经接驳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露娜的腰椎支架可以拆了,但她需要再做一次深层组织修复。你的左眼……”
“我的事往后排。”陈暮打断她,“先处理重伤员。”
“你是重伤员里最重的那个。”
“但我还能动。”
林晚瞪着他,但没再争辩。她收起平板,转身走向医疗帐篷,走出三步又停下。
“温泉池已经按温度分好了组。你是第一批,九点开始,别迟到。”
她说完就走。
陈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生气时的步态有点像护崽的猫——脚步很重,肩膀绷紧,马尾辫甩动的幅度都比平时大。
“船长。”秦岳的声音传来。
陈暮转头。秦岳已经磨好了刀,正用布擦拭刀刃。合金刀身映出他半边脸——左眼是正常的,右眼眼眶周围有细微的灰黑色裂纹,那是雾化开始扩散的迹象。
“你的眼睛。”陈暮说。
“我知道。”秦岳把刀插回腰间的简易刀鞘,“林医生昨晚检查过了。她说雾化会从伤口处开始蔓延,机械臂接口、肩膀的抓伤,现在到眼睛。但她有办法延缓。”
“什么办法?”
“温泉底下有种矿物质,叫‘凝雾晶砂’。把它研磨成粉,混合抑制剂注射,能暂时固化雾化边界。”秦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机械左臂,“李富已经带人去采了,中午前能拿到第一批。”
陈暮点点头。他走到营火旁,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汤是苏晴用岛上野菜和压缩肉干熬的,味道清淡,但很暖和。
阿雾从温泉池边走过来。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睛比昨天更亮了,瞳孔里的银色光点旋转速度变慢,显得更沉稳。
“岛说谢谢我们。”她轻声说。
“谢什么?”陈暮问。
“谢我们清理了寄生虫。”阿雾在营火旁坐下,伸出手烤火。她的手指很细,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和光纹,“深潜教团很久以前来过这里,他们在温泉区下面埋了东西。那东西一直在吸取岛屿的能量,让它变得虚弱。”
“什么东西?”
“一个……装置。”阿雾歪着头,像在回忆梦境,“黑色的金属盒子,上面有三角眼的符号。埋在最大温泉池的正下方,三米深。”
陈暮放下勺子。
“陆瑾年。”他喊道。
工程帐篷的帘子掀开,陆瑾年探出头。他脸上沾着油污,眼镜片后面是布满血丝的眼睛,显然一夜没睡。
“带探测设备,去最大温泉池。阿雾说下面有东西。”
探测结果在半小时后出来。
陆瑾年用的是潜蛟号上的地质扫描仪改装版,能穿透地下十米的岩层。扫描图像显示,温泉池下方确实有个长方体金属物体,尺寸约一米乘半米乘三十厘米。物体周围有能量辐射,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它在抽取地热。”陆瑾年指着屏幕上的能量流线,“温泉的热量有百分之三十被它吸走,转换成某种我们没见过的能量形式。数据很像……源质,但更狂暴。”
“能挖出来吗?”陈暮问。
“能,但要小心。”陆瑾年调出结构图,“盒子周围有防护层,像生物膜又像能量场。强行挖掘可能触发自毁,或者释放里面的东西。”
“先标记位置。”陈暮说,“等中午所有人都疗伤完毕再处理。现在,按计划泡温泉。”
上午九点,第一批疗伤组进入温泉区。
陈暮、秦岳、露娜,三个人在温度最高的三号池。池子直径五米,水深及腰,水温四十八度。水面飘着淡蓝色的矿物质结晶,在阳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烁。
露娜最后一个下水。
她穿着深紫色分体泳衣,是从物资库翻出来的旧款,布料少得勉强遮住关键部位。腰腹部的疤痕还在,但已经淡化了许多,像浅粉色的藤蔓纹身。她下水时动作很慢,一手扶着池边,一手捂着腰侧。
“支架拆了。”她对陈暮说,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林医生说愈合得很好,但深层肌肉还有粘连。得多泡热水,多拉伸。”
她说着,背对陈暮,慢慢沉入水中。水淹没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肩膀。深紫色的泳衣带子在水面漂着,像两条蛇。